鄢莉：玄之又玄，人生如是

在当今的小说界，麦家是名副其实的“特情文学之父”，也是稳健卓越的现实主义作家，从《解密》《暗算》《风声》三部曲到以家乡的村庄为原型的《人生海海》，他一直不断挑战自我，突出重围，寻找新的写作激情。在新近的采访文章中麦家透露，他会将以后的写作重心转回故乡，创作“故乡三部曲”的第二部。（《麦家：先人的脚步、心跳和灵魂靠什么传下来？》）也是这篇文章里，麦家谈到如何走上文学道路时，自述他曾经是一名“理工男”，还说他高中三年语文成绩很差，但数理化成绩十分优秀，高考时有些科目还是满分。

这就解答了笔者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在阅读麦家无论是解密、谍战还是其他题材作品时，会读出两个完全不同的麦家，分别代表两种心灵主体、两种世界观，彼此还在不停地拉扯和较劲：一个是科学的、思辨的、智性的，想必正是来自“理工男”的头脑和思维；另一个是神秘主义的、不可知论的，或者说是玄学和超验的，应当是他在长期观察人生世态的过程中感悟的结果。正是以超群的科学功底和逻辑思维为基础，麦家才可能创作出无懈可击的特情文学，然而，正如有句名言叫做科学的尽头是宗教，宗教的尽头是玄学，在将科学引入小说之后，他却常将人物的命运归为极端的荒谬和虚无，集中表现为，他替科学家们安排了最离奇的人生经历。在《解密》里，数学天才容金珍可以解出最高级别的紫密，却由于一起偶发的盗窃事件精神崩溃，而盗窃事件又启发了别人完成解密的最后步骤。在《暗算》中，女科学家黄依依能破解世界上最诡异的密码“光复一号”，却不可自拔地陷入不伦之恋，后来被情敌怒摔的一扇厕所门夺走生命。可以说，小说中呈现的科学越是严谨越是高深，科学家们的人生就越是畸形越是吊诡，这透露出麦家独特的人生哲学，说者说是人生玄学也不为过。

今年麦家在《花城》杂志开设了小说专栏“弹棉花”。麦家既然是讲故事的“志怪派”高手，“弹棉花”这个略带自嘲的名称大约既有乱弹怪论的意思，也包含着谈玄论妙的暗示。果不其然，目前已经刊出的两个中篇小说《老宅》和《鹤山书院》，尽管是分别以乡土和官场为背景的现实题材写作，但不难从中嗅出麦家小说那种熟悉的味道。这两篇小说均以第一人称展开，“我”不仅作为讲述者和记录者，更是作为参与者和见证者，以增强故事的可信度和现实感，然而，故事一旦展开，读者又一次掉进了麦家的叙事圈套，被他高超的悬疑艺术所带领，进入一场日常场域的设谜加解密的游戏。

《老宅》并非一开始就围绕“解密”展开故事性叙述，而是记述了“我”早已过世的外公、外婆和大娘姨的死因，经过层层铺垫才引出老屋闹鬼的情节。老屋常在夜深人静时发出怪异声响，仿佛一个腾云驾雾的幽灵在行走跳跃，母亲请来道士做法也不奏效。后来“我”请人处理化粪池时偶然发现一具鱼骨，经过徐博士点拨，终于确认异响是鲇鱼作怪。谁料，此种合理推断遭到了母亲的反对，冷笑道：“如果你说的这些叫科学，要这个那个的假定，那我宁愿相信迷信”。她坚信大鱼其实是大姨娘所变，来和毁了她家的人作对，等老宅回归后又化为鱼骨，这种“逻辑自洽”的结论让坚持科学精神的“我”无可奈何。

本期转载的《鹤山书院》讲述“我”去贫困县木县赴任，不期与“鹤山书院”遭遇，而“鹤山书院”实则有两个，一个是原来的县长、现在的清明道士重修的“修身养性、传播文化的一个讲堂”，另一个是指崖壁书法，“‘鹤山书院’四个字的仙风道骨”。清明道士面授机宜向我指点为官之道，我却将信将疑，以致轻易下达了维护崖刻的命令，导致崖刻“失灵”，栽了大跟头，黯然退出官场。小说里讲，四字崖刻因为重新填色而仙气不再，“从逻辑上说，问题一定出在颜料上……如果是因为涂浓了反而看不见，那是反逻辑、反科学的。不过跟它是谈不来科学的，因为它本身就是反科学的”。虽然如此，依据清明道人的提醒和前面情节的铺垫，崖刻是被人动了手脚的可能性很大，与科学不科学无涉。科学是可以测量可以证伪的，但人心叵测、官场阴暗又岂是可以测量的？偏偏“我”便受累于这无法解释的现象被逐出了木县官场，真是莫大的冤枉。小说最后借用清明道长之口点破玄机：“人生无常苦有常，做人谁都免不了难”。听闻此话的“我”也只得承认，“此时他说什么都得不到好，什么都不说反而是玄学，让人参不透，惧着他。”

《老宅》和《鹤山书院》在故事层面显得玄之又玄、云山雾罩，这两篇小说设置了科学与迷信（玄学）对立的叙事结构，但结局表现为科学的力量有限，在诡谲的人世前败下阵来。其实，科学和玄学都是对世界的一种解释，科学是将未知的事物变成可知的事物，而玄学则是承认一切未知同时保持应有的敬畏；科学的地盘在自然领域，一旦碰上复杂的人类社会还得“让位”于玄学。作家很清楚地抓住了这一点，这两篇小说表面行“科普”之事，实则和以前的特情、解密小说一样，其真实目的却是在严谨科学与无常人生的变奏中，在已知领域与未知领域的交界地带，凸显人生与人的命运的幽玄微妙，不可名状。命运是文学最高的命题之一，麦家对这一命题的认知之深在当代作家中是相当靠前的。正像希腊神话用俄狄浦斯弑父预言的实现来突出“宿命论”，麦家更喜欢在小说中设计突然的意外、莫名的失控来造成人生的陡转，以彰显命运的“不可知论”和深度悲剧感。因此在他的作品中，无论是高智力人类还是普通人，都不过是命运的傀儡，任其肆意摆布、无情宰割。所以《暗算》中的的黄依依会被厕所门击中，《刀尖》中的林婴婴会因为生产过程中脱口而出爱人的名字而暴露身份，被杀身亡，那么，《老宅》写外公打老鼠跌入深柜暴毙、《鹤山书院》写“我”碰上崖刻失灵事件败走官场，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无不是麦家人生玄学的直观表露。

麦家谈道，“想象一下，如果世界上只有科学技术的不断飞跃，但没有文学艺术的心灵探幽，我觉得我们慢慢都会变成野兽，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但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可见，尽管理性思维和科学头脑都十分强大，麦家观照世界、人生的方式却依然是纯粹艺术家式的，或者进一步说，正是在科学思维的参照下，他对人生无常、命运叵测的感知更为敏锐深切。《老宅》和《鹤山书院》是麦家创作重心转向故乡的新的成果，是在不失其浓郁麦式风格，游刃有余地进入乡土叙事和官场叙事的一次风度翩翩的转身。他以故乡作为故事的生发之地，在乡土风物和凡俗人生中觅得奇人与奇事，或解密普通人身上不可思议之处，捕捉平常生活的“反常性”，在日常与传奇、平庸与玄怪的强烈对照中，在科学与玄学的分裂叙述中，继续着他的小说美学追求，亦述说和重申了他对人生万象的透彻理解。

麦家的“弹棉花”专栏仍在继续，作为读者的我们满怀期待借助以后的篇什，一边体验解密式的快感和迷宫般的冒险，一边继续奇妙的玄想之旅，并从中对人生、人性的深邃曲折获得进一步的探知和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