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静仁:资水河畔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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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2-08-23 15:22

资水在静静地流淌。

淌着夕辉,流着霞光。此情此景,也就正合了那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古人诗意。但是这时,从前面一箭之地的江湾木屋里走出来的这位年近八旬的老妪,她却并不懂得诗为何物。她的大名叫船妞,是这一栋江湾木屋的主人。她的肤色黑里透红,脸上布满皱纹,发如银丝,却盘得一丝不苛,真正打眼的还是她那一双常年只穿草鞋的宽蹼脚板。这就对了,她就是这资水河畔的女人。

她已经来到了婆婆崖下。婆婆崖是一尊壁立于江岸的巨石,因形状酷似妇人脸孔而得名。船妞来这儿看中的却是婆婆崖下的那一块飞来石,成四方形,高与膝齐,仿佛老天爷早就给她安排好,专门供她来此地打望的。她此时已经在方石上坐了下来,身子微微朝下游的崩洪滩方向斜倾,目光里似有几许固执的企盼和几丝挥之不去的哀愁。她的脚踝边是一丛生命力极强的芭茅草,在江边向晚的柔风里,正不可一世地摇曳着它浑身带齿的青绿,并且不断而虔诚地向她俯身鞠躬。

“格不就是我昨晚上在梦里见过的那一丛青绿么?”她想。此地有解梦的俗话说,“梦青见亲人。”但她的亲人都已经相继去了天国,就连她的一个曾一度发誓不会离开她的独生儿子,自从去当兵吃粮后,一年一度也总是难得回家来看望她一次。她已经形单只影在资水北岸的婆婆崖江湾里过了许多年。但她说,“我并不曾孤单过。”堂屋的神龛里有她的两个男人——虽然那只是她儿子当上了海军并提升为舰长后,趁回家探亲时,请来专门的美术师凭着他的记忆和口述给俩位父亲画下的炭素像(他俩都没有照片,因为按照资水船帮的旧俗,驾船人从不照相,说是会摄走魂魄),母亲却偏着头也眯着眼说,“像,太像了。看来你父……父亲们,没有白疼你。”母亲的声音有些微颤抖,仿佛是从崩洪滩传过来的浪涛声。她总是会在每天做好晚饭后,先来到屋档头婆婆崖壁下的这一方石头上坐会,几乎从不间断,脚下的这一丛发了又砍、砍了又发的芭茅草可以作证,屁股下已经坐出了一个深凹的石头也可以作证。这时,浑圆的落日像是被西山垭给搁住了,又或许是对自己曾经光照过的世界充满着留恋?但这是天上的事情,谁知道呢!她那单薄的身段已由慷慨的夕阳给悄悄地披上了一件美伦美奂的袈裟。难怪常有人说,“船妞是一个俗世菩萨,只要她晓得哪个家里快要断炊了,即使省下自家的口粮也会去接济,只要她眼看见有人遇上难处,更是会舍命相帮。”不过也还是有人刻薄地说她,“船妞是恶魔化身,命硬如礁石,先是克死了自己的亲娘,后来又克死了第一个男人,再后来又克死了第二个男人。”以上两种说法当然都是事实。说她好话的是昔日船帮里的男人,说她坏话的都是些长舌妇。但天道是公允的,身披夕照袈裟的船妞已从怀里摸出了她儿子的照片,其实是大海的照片,海很辽阔,舰艇很小,儿子更小,她与婆婆崖一道在聆听大海的声音呢。

往昔一如她脚跺边的那一丛芭茅草,在水腥味渐浓的江风里婆娑摇曳……

资江系长江支流,又称资水。左源赧水发源于城步苗族自治县北青山,右源夫夷水发源于广西资源县越城岭,两水于邵阳县双江口汇合,始称资江,流经邵阳、武岗、新化、安化、桃江、益阳等市县,于益阳甘溪港注入洞庭湖,全长653公里,流域面积28142平方公里。干流西侧,山脉迫近,流域成狭带状;上、中游河道弯多滩险,穿越雪峰山一段,陡险异常,有“滩河”、“山河”、“野河”之称,为湖南四水之一。流至船妞家下游约1500米处,河床忽遭到两岸黧黑石山的挟挤,于是就有了让人一听便不免会毛骨悚然的资水第一险滩——崩洪滩。

    时光倒流一个甲子,甚至更远,船妞家的那一艘老木船就正在上崩洪滩。

木船确实是老了。尽管在每年入冬的枯水季节都照例被拖进了九峡溪的联珠桥下,请来船木匠既是用糯米浆拌着竹绒黏裂缝,又是用热桐油整体刷过一遍又一遍,也始终无法提起它的精气神来。就在去年,她父亲又亲自请了几个船帮的年轻伙计帮他把船拖进联珠桥下准备黏裂缝并刷桐油时,跟在父亲身后的船纽就嚷嚷道,“耶老子,如今人家都旧船换新船了,我们嘛子时候也造一条新船吧!”

父亲便侧过身来,抬头纹一闪笑着说,“要得,要得,等你嘛子时候要嫁人了,耶老子就送一条新船给你作陪嫁。”管父亲叫耶老子,是本地的乡土俗称。

几个年轻伙计便哄笑起来说,“看来船妞日后是非嫁给资水野河不可了!”

船妞当即被闹了个大红脸,说,“我就嫁给野河,气死你们格一群白鸭子!”

“哈,好一张厉害嘴巴,还骂我们是一群伸长了脖子的白鹭呢!”

“你们想得美,嘛子白鹭呀,明明就是一群白鸭子、白鸭子……”

船妞不禁扑哧一笑,船也就跟着抖了几抖,她这才醒过神来,自己是在船上。

按照以前的贯例,上崩洪滩是应该等伴船的,纠一帮纤夫将船按先后顺序拉上滩涂。可偏偏船妞家那天是急着要到下游的江南镇去购粮食,且看着正顺了风向,才想侥幸一回试试。资水两岸,山高崖陡,尤其崩洪滩更是险峻,两面危崖将河道逼得成了一线细缝,轰隆隆的水声,犹如千万匹嗥啸的野兽从江峡中撞过。

    船开始上滩了。船妞正急匆匆地挥着手中的竹篙,撑得滩石当当地响。到激流处时,那船就如同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只听见船舷边的水流飙得嗖嗖有声,而且还挟带着一股冷风;那浪涛,就仿佛是成堆成块的岩石在涌动,雄劲地压向船头,使整个船身像在这一瞬间就会裂开一般……船妞急了,用篙尖死死地顶住滩涂礁岩,篙尾就强压在自己瘦削的肩胛上,用劲到极处时,就迸出了一句号子来:

    “咿哟约哟——嗬!”

    待那“嗬”字一出声,她便借了咬牙巴骨的力量把脚蹼扣住船头的甲板,拼命地压下去、压下去,那单薄的身腰,也颤颤抖抖的了,似乎随时都有被弹起来的危险。她用整个身心在抗争着,但激流的阻力委实太大了,船身只是稍微向前动了动,竹篙就“咝”地拱了起来——在这惊心动魄的对峙中,竹篙也胆寒了!

    她父亲不愧是一名驾船掌舵的老手。虽然心中也有着几分吃紧,但表面却显得若无其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咬咬牙便将舵柄往外推去了好几寸,继而把系帆篷的绳索向里边一扯,让正面上滩的船,稍微倾斜了些许角度,船头便开始向外偏去;这一招果然很灵,船奇迹般抖了抖身子,便开始缓缓地前行了。

行至丈余远,船舵又往里面扳了几寸,继而,那系帆篷的绳索,也又朝外一拉扯,船头便再向里面翘了过来……这叫着绕“S ”字,是船打单帮时,逆水行舟的应急绝招,然而也是跑长途的船最忌讳的险招——因为系帆篷的绳索经常年风吹雨蚀,毕竟不会是很牢靠的呀,一旦绳索断掉,帆篷坠落,即便是河神再世也会束手无策!船妞的父亲不是不清楚这些,只是船已至此,除此招已无别办法。

他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着。

    船妞终于能够喘上一口气了。抬头望了眼负重拉着纤缆的母亲,当看到母亲佝偻的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双手又拚命地向前伸直着,似乎总是想能够抓到点什么——哪怕是能抓到一棵小草,那也是力的牵引呀!船妞的心弦又一次被绷紧了……她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急促的号子,又一声紧似一声从喉咙中迸出:

    “咿哟哟——嗬!咿哟哟——嗬!”

    兜着满风的布帆惨白着脸色,整个像变了形似的“吱呀吱呀”地呻吟着,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船绕完了三个“S"字,正开始绕第四个“S”字时,系帆的绳索“啪”地一声闷响,赌气的风帆便重重地跌在了船篷上……继而又是“呼”地一声,船妞手中的竹篙,一下被弹出去老远;舵叶也“嘎”一声被扭断了……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船头车转了一个三百六十度……

    船妞的父亲起初也是一懵,但马上又镇定住了。他那黑红的胸脯内像撞击着万倾浪涛,起伏、起伏……他的手抖动着,蓦地将五指叉开,犁一样“掣”进了花白的发蓬中,狠狠一揪,指缝间便满是发丝了……他打了一个趔趄,但没有倒下,那双粗大的、长满了硬茧的手,死死地握紧着那叶以防万一时用的桨片,此刻唯一能把握船与人命运的就靠这叶桨片了,他机智地闪过暗礁,躲过漩涡……

    船妞的嘴唇,早被咬破了,血与泪已经模糊了她那张虽然经受过不少风风雨雨,但仍然显得有些稚气的脸,她正扭过披散乱发的头,在绝望中嘶声力竭地呼喊,呼喊着她那连人带纤缆一并坠入在滚滚激浪狂涛的崩洪滩江峡中的母亲……

   ——母亲!母亲啊!

鸟雀在江峡的低空啼呜,猿在两面的山崖哀嚎,滩啸声一阵高过一阵……

想是在为船妞的母亲举行着极其悲壮的葬礼吧。

    船终于在祠门口前面的平缓处停了下来。这时,刚好有从下游开来的一队船帮,当这群专喝老白干,爱骂粗野话,腰壮脖子粗的汉子们知道了船妞家惨遭不幸时,一个个都勾下了头颅。没有人怨恨生者,只有一片为死者惋惜的唏嘘声。

    船妞的父亲,毕竟是一条血性汉子,他把牙齿磨得“哧嚓、哧嚓”响,又狠狠地捶打了一阵波浪般起伏的胸脯后,便“轰”地跳进了江水中……好一阵,他终于把自己的亡妻给打捞了起来。于是,就有人帮着他把船篷上的布帆也卸了下来,将死者安放在惨白的布帆上,尔后又有人扶着船妞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处理完死者的后事,船,照样还得启锚。资水有首民谣如是说:

前面滩涂打烂船,

后面滩涂船扬帆。

一代又一代,驾船人的生活就是这样!

    ——开船罗!

    ——开船罗!!

从粗犷嗓门中迸出的,使整条资江也感到颤栗的、一声比一声更加响亮的吼喊,仿佛是决意在向崩洪滩宣战一般——然而,这宣战又仅仅只是对崩洪滩么?

是的,前面滩涂打烂船,后面滩涂船扬帆。也不知到底是这雄浑厚重的号子声能给人以力量,还是死者的灵魂在激励着生者……面对着曾经吞噬过多少生命的崩洪滩,船妞反而已经没有了一丝畏惧和惊恐,她仿佛在一夜间就长成了大人。

不久,船妞就嫁人了,嫁给了本村一个技艺高操的船夫。父亲并没有失信于女儿,硬是用房屋做抵押,贷款给船妞打造了一条新船作陪嫁,但男方却拒收了这一分重礼,而且是她婆婆亲自出面跟亲家老子说,“格一分情我们心领了!我儿子能娶到你家船妞作媳妇,是他的福气,格一条新船的花销由我老太婆补偿。”

婆婆虽然是一个瞎子,心里却明亮得跟灯笼是一样的:一是因为她晓得亲家老子丧妻后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二是她确实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新媳妇。说出来也不怕笑话呢,船妞头一次去婆家过门,就被瞎眼婆婆拦在了堂屋门口,她硬是伸出一只右手来,先是摸船妞的肩胛,再是摸船妞的臀部,然后在摸到船妞的那一双宽大脚蹼时,婆婆大喜说,“嗯,不错,不错,肩胛有老茧,能撑上水船;臀部骨骼宽,保准能生男;一双宽脚蹼,趴得船板住。”船妞对婆婆当然更是尊敬有加。她早闻婆婆是个霸得蛮吃得苦的人,三十六岁那一年,男人趁发桃花水送长途货物去湖北汉口,不期在过洞庭时遇到风暴,一去就没有再回来,婆婆整日泪水洗脸,硬是把一双眼睛哭瞎了,还要把才几岁的儿子拉扯大。如今,儿子也成了船夫并且已成家立业。有一天,婆婆对船妞说,“我把儿子交给你,放心。”

船妞对男人就是更放心。他总是能如铁塔般立于艄位,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能穿透二三丈深水,然而,当船接近崩洪滩时,那神情,便也是稍有几分紧张的。

资水船帮,自古便有着等级之分,一等船跑长途,二等船跑短途。船妞家男人的船队,无疑是专跑长途的一等船帮。船妞自怀上孩子后,就再也没上过船了。

她跟了男人后,硬是坚持了八年不肯怀孕,即使怀上了她也没少用土方子打胎。船妞的理由很简单,父母给了她一双大脚蹼,就是用来帮男人驾船的,等先把家业基础打牢实,三十岁生育也不迟呀!如今在婆婆崖江湾的这栋木屋就是她手里修建的。她后来果然生了个男儿,可婆婆却已散手西去。那时计划生育抓得紧,“一胎上环二胎扎”,船妞第一胎就生了个男儿,当男人的那个高兴啊,简直无法形容。每每只要他出远门回家,就会把儿子举过头顶自豪地对船妞说,“你就好好在家里给我带崽,我崽长大后是要去当海军的。只可惜他奶奶走了,看不到了。”船妞不免一声叹息。儿子只有三四岁,就经常不是泡在江里捉鱼,就是在纤道上把捡来的草鞋当船拖学拉纤。儿子打小就知道,父辈的船队若是从湖北汉口或江苏南京等地,装满食盐和布匹之类的货物送往资水上游的邵阳、新化等地,得过长江,越洞庭,入了甘溪港,逆流而上三百余里到得他们家下首的崩洪滩时,父亲总是会蹬一双益阳板子草鞋,自告奋勇地上岸做起拉纤的头纤手来。

人怕出名猪怕壮,头纤手无论如何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雪天。雨天。烈日曝晒的夏天……

纤夫们拉着古老而沉重的木船,与一江激浪狂涛相对峙。其时脚是脚,手也是脚了,十个趾头,深深地抠进窄而且曲的纤道,而两只手,也一样能将路面刨出坑来……那深深浅浅的坑里,浸着纤夫们的汗水,也浸着纤夫们的鲜血呀!但是,纤夫们却没有唉叹,没有呻吟,有的只是喊不成声而又颇感厚重的拉滩号子:

——!咳一一唷!

……

    而像拉崩洪滩这样的险滩,又无论如何也得等来伴船才行。多则十条、十一条,少也得七条八条——因为每一条船上,按常规总会有固定纤夫两人,而十条船便有了纤夫二十余名,待集中人手后,再一条一条船拉上滩去;他们把所有的气力全都聚于一根纤缆;匍匐在窄窄弯弯的纤道上,一任命运加剧着前程的坎坷崎岖,江风江浪,如一把不停地挥动的雕刀,日里夜里,剔刮着他们黑红色的肌肤……而头纤手,无疑便是这一逆来顺受的匍匐族群中的总指挥,他的手中要把抱一大卷纤缆,那是拉大江湾时延长距离所需要的;拉到艰难处,还要领腔喊号子;每每把三四条船拉上滩时,头纤手口中便满是鲜血了,但是却仍然不停地喊着,那是能够鼓舞人的斗志,能够更好地把一帮人的劲聚到一块来的呀!多少年来,纤夫们的心(当然也包括了船工和舵手),就被这拉滩号子紧紧地牵系着:

——!——!

……

号子声从低沉到高吭,传出老远、老远……

船妞家在婆婆崖江湾,离崩洪滩也就千多米。船妞的耳朵比兔子还灵呢,总是她最先听见从崩洪滩一路喊响过来的拉纤号子。每每在这样的时候,她便很是激动地对一群正在玩拉纤的伢儿们说:“去去,准是你父亲他们的船来了,快帮他们拉纤去!”话音未落,便拿着自己亲手用针线儿扎得密而又密的纤搭肩,风一般率先“啪嗒啪嗒”赤脚走上了纤道。到得崩洪滩,那一群顽皮伢儿如果发现不是他们父辈的船队时,就爬到纤道以上的峭崖平整处,喊起顺口溜来戏谑纤夫:

纤狗子,冒卵扒,

四脚四手,地上爬;

……

    而船妞自己,却早已经进入到那一列陌生的纤夫队伍中去了,正用一双愤懑的目光怒视着顽童,那意思在说:“你们格些不懂事的青屁股伢儿,还是不是人呐?船帮如骨肉,格不是对自己亲人的不敬重吗!”目若刺尖扎心,顽童的顺口溜便戛然而止,幼小的心灵不禁也暗自感到了羞辱。仿佛在一夜间,顽童们都变得懂事了许多,一双双耳朵,似乎也有了一种能捕捉拉纤号子的特殊本领,一旦知道有船从下游来,他们便不再用船妞催促,一路猛跑着向崩洪滩赶去,并且连那些没有体力帮助纤夫们拉纤的妹子,也便主动地从家里为纤夫们端来茶水……

    但是,真正对“船帮如骨肉”这句话理解得透彻,还是在那一个反常的冬天。

    那是在年关将近的时候罢。

    船妞的男人已经离船上岸与家人团聚度岁末了。对于一个长年在水路上行走的人来说,这是他们一年中最值得珍惜的平安日子,资水民谣说:“水上行,不是人;进屋门,是贵人。”船妞本来就贤惠能干,其时便显得愈发温诚了。如侍候小孩一般,船妞把煨得滚烫的老白干斟了满满一蓝花磁碗递到男人的手中,把那切得薄如火纸的腊肉用竹筷挟着送进男人的嘴里……然而,就在这时,远远地突然就传来了呼喊救命的声音。男人说声不妙,来不及多想便陡然站起身来,把手中的酒碗一扔,箭一般循声射了出去。原来是一条没有来得及赶回家中团聚的外地货船,被迫停在上游不远的竹山江湾躲避洪水,而纤夫和船工都步行回家去了,只留了一个才上船不久的年轻后生在看守船只,不期,竟断了绹船的缆索……

    事后有人说那是鬼在催命。依照气象规律,冬天是不会暴涨洪水的,但那一年竟连续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瓢泼大雨,澄碧清澈的资水也变得浑浊泥黄了,树木杂柴如同狂狮猛兽,在江峡中乱冲乱撞……她男人自然最清楚情况有多么危急。

    远远地,船妞看见男人三下两下扒掉衣服,毫不犹豫也毫不畏惧地纵身跳进了滚滚狂涛。她不禁心里一紧,那是怎样寒冷的天气呀!待船妞追着那如同脱缰野马似的货船赶到崩洪滩滩头时,她男人已鲤鱼打挺般跃在船上了。“你那一身骨骼是铁打铜铸的么?”船妞喃喃地说。两行滚烫的泪水夺腔而出……许是料定船在闯崩洪滩时十之八九难得有救了罢,男人一掌将那位仍在嘶声呼救的年轻后生推入了水中,旋即,又飚了块船板给他做依托,自己则撑着船篷跳到了舵舱……

    终于,那个外地后生爬上了江岸……

然而就在此刻,“轰隆——”一声巨响,如沉雷般从远处滚来,把船妞的心都撞得碎了。木然地,船妞立在崩洪滩滩头,不敢向远处张望——他……爹啊!

他爹啊,你是做了种种努力的,既想为异乡的同行保全货船,也为和家人团聚一块欢度大年岁末——船妞为你煨的老白干还没冷呢,桌上的菜也还在散着热气呢,但是,由于洪水实在太猛,更由于惯性使然,你终于没能躲避开这资水第一险滩——崩洪滩两岸阴森森左逼右突于江峡中的礁崖的暗算。这就是宿命么?

    天暗了下来,北风呼呼。黧黑的石山上有猿在啼啸;崩洪滩的滩啸声也一阵紧似一阵了……哦哦,那不是在为我男人的悲壮殉身在奏着一支深沉的哀乐么?

    船妞吃惊那噩耗居然传开得如此神速,就在她男人遇难后第二天,也就是年三十的那天下午三时许,她家门前的江面上,倏忽间便聚集了成百条木船,桅杆竖立似森林,而帆篷,却耷拉着只挂了一半(那是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哀悼她的元勋和功臣所举行的仪式啊),“格些船帮的弟兄们呐,今天是大过年的日子呀!”船妞激动得身子也发起了抖来,喑哑的声音像是自言白语,又像在对她儿子说:“你看,你看,船帮里都来悼念你爹了!”说着,忙拉儿子跪倒在堂中的神龛下……

    有声音从江面上盖了过来:“佬大,你安息罢……”佬大是她男人在水上的称呼,船妞回过头立时便惊得呆了:成百条船上正跪着一片黑红脊背的汉子——那是些面对飓风狂浪敢于将苦难饥餐笑饮的铁铮铮的汉子啊!为了表示对她男人亡灵深重地哀悼,在如此严寒的日子,他们竟然全都一丝不挂地赤裸着上身……

    船妞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等事情发生——那位看上去似乎怯懦如女人的异乡船工(就是那位曾留下来看守船只的异乡后生),居然在极度痛苦和忏悔的烧灼中能够升华到完全忘我的境界中(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也不顾对方是否能接受……),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入,发狂一般跳上江岸直朝船妞冲过来,并且一手将她搂起,如滩啸一般一字一顿地宣布:“我————————!

    船妞的脸色立时“刷”地惨白,陡然从那汉子的怀中挣脱开来,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他——————!”便猛地朝男人的血衣扑去,把血衣紧紧地搂进怀里,许久许久,又出乎意料地转过身来,一双拳头如铁锤,擂打着那后生的胸脯。然而那后生竟任其锤打,纹丝不动,如一座坚不可摧的石山……不知是锤打得累了呢,还是终于被那后生铁打的意志所感化?不知不觉之间,船妞那激愤的拳头居然变成了温柔的手掌,在那后生青肿的胸脯上疼爱地抚摸着……

    人们一怔,旋即又一个个全都低下了头去:那是船帮对这位敢于以如此一种抉择作为报答行为的船夫的默许,也是对船妞那种似乎是离经叛道行为的首肯。

    其时,世界一派静穆,只有资水汤汤,一如天籁……

那后生与船妞是在灵堂里拜的天地,这是沿袭船帮旧俗——叫给家里冲喜。

然而好景不长,那后生跟了船妞的第二年春天,桃花水发,船妞才满十岁的儿子,见洪水中漂浮着一头嗷嗷叫的肥猪,便一纵身跳进了滚滚洪涛,他是想要去把肥猪打捞上岸,给母亲一个惊喜……儿子本来是懂得水性的,却没想刚游出去三丈多远,就被从上游冲来的一根旧屋枕木迎头撞了一下,只听得“啊”地一声叫喊,人就不见了——最先听到儿子叫喊声的是他母亲船妞,她赤着一双大脚蹼飞奔出门,却被紧跟在身后的男人一把拖住,说时迟,那时快,已经成了船妞前夫儿子继爹的那个男人,竟然和衣跳进了江中……最后,船妞的儿子被推上了江岸,而她的第二个男人,因为衣服吃水太多,更因为过度用劲,却未能爬上岸来,并且是后来船妞自己也跳入水中,在快到下游联珠桥旁才把他拉上江岸……

哦,船妞,资水河畔的女人啊!

夕阳收走了最后的一抹余晖,也收走了披在船妞身上的那一件美仑美奂的袈裟。天色渐暗,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婆婆崖下立了起来,一盘银白的发髻如一粒萤火在缓缓移动,不一会,船妞家的灯光亮了……资水在一如既往地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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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廖静仁:国家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等。著有散文集《纤痕》《境界》《风翻动大地的书页》及《湖湘百家文库廖静仁卷》等十余部。作品被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文章分类: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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