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帐号登录: 注册 登录

雷平阳诗选

 二维码 109
发表时间:2021-10-10 01:19作者:雷平阳

春事

情绪暴躁,心上尘土飞扬
对万事万物总是出言不逊
其实,这个春天
我不适合行游江南
应该在云南山中纵酒或者酣睡
中缅边境两侧
漫山遍野灰色的鲜花开了
我可以带去滇中平原所有的颜料
等把花朵都染红的时候
我对落红与枯叶也该有了善意
届时再返江南,才会弹铗而歌:
“风在空中凉了,碎了,我来送一送流水
人在世上笑了,哭了,我来送一送流水
爱在雾里生了,灭了,我来送一送流水……”




春天

山顶斜坡上挥锄的那个人
别人以为他在向着天空空挖
或挖山顶上的白骨
——他是在石缝中种土豆
挖累了,喘口气,喝口凉水,又
接着挖。家里背来的土豆种子
堆在松树下,有一部分,已经从肉里
自主地长出了壮芽。就像一只只猫
正从种子内部往外爬,刚好露出头来




林中天池的黄昏

光团汇聚为幻象。超验之美闪耀,如
一种不常见的特权。光束从不同的立场
照射过来,直立的影子不再是扈从
行走在我的正前方。这些影子
必定先我经历过多次穿心的枪刺
一个个破洞使之只剩下筋脉相连,无从动手缝合
像天然的绝壁上有众多的老虎洞无序排列
投射在我身体正面的光,也就是组成
虎群图案的一块块炫目的光斑
它们是光团洞穿影子的破洞,最终将剩余的能量
烈火一样点燃在我的身上。我的身后
夜色加进了灰色的狼群,漫了上来
生长在夜色里的青草,箭头朝着星空
永远不会发射但在暗中飕飕作响




背着母亲上高山

背着母亲上高山,让她看看
她困顿了一生的地盘。真的,那只是
一块弹丸之地,在几株白杨树之间
河是小河,路是小路,屋是小屋
命是小命。我是她的小儿子,小如虚空
像一张蚂蚁的脸,承受不了最小的闪电
我们站在高山之巅,顺着天空往下看
母亲没找到她刚栽下的那些青菜
我的焦虑则布满了白杨之外的空间
没有边际的小,扩散着,像古老的时光
一次次排练的恩怨,恒久而简单




照亮

在曼糯山中
一块巨石顶上有个小坑
布朗人说
——它是佛陀留下的脚印
我去朝圣。建在小坑上的金色佛塔
在透过密林的阳光里宛如巨石内
藏着的圣殿
露出了神圣的尖顶
尽管我看到的小坑已经被青苔
和落叶填充,看不出圣痕
给我带路的那个黑脸青年
他没有向上爬,他怕,他敬
不敢登临。跪在巨石的阴影中
频频磕头,足有半个小时
我在巨石侧面的榕树林里安心
等他。想象不出这儿是
地球的什么器官
目光再次投向巨石之巅
看见那儿射下来的
一束橙光,正好把他照亮
真的就像是佛陀
那一天正从他头顶路过




陶罐

一整天的雨水全落进了
我的陶罐。如果雨水明天继续这么激烈
这个陶罐将装不下那么多,我得
另找一个容量更大的陶罐
或者石缸,金属桶。早就希望自己
有一座水库、水塔、池塘,如果能有自己的
湖泊或大海,那就太完美了
就不用担心
雨季的涝灾和旱季的渴死,而我
也必成为心藏天空和大海的人
现实,噢,现实,现实它并不成全我的
意愿:暴雨仍然落得昏天黑地
间或还插入电光与雷震
而我的心头仅仅放得下一个陶罐
它已经在向外排放多出来的雨水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正遭遇着
一场内部的步步逼近的灭顶之灾



众我

孔子的我痛击
庄子的我。狮子的我每天嚼食山羊的我。
和尚的我拒绝与神父的我共用一颗心脏。
此我刚在大观楼下的波涛旁边
安然入睡,彼我开始在梦中制造炸弹……
——众我之中,尚无一个我,
令众我听命于他。这一场内乱,
他们,长着几十个脑袋的我,还在为
个人自治而荒谬地搏命。
像一群禁闭在悬崖上的中世纪的幽灵。



制烛

在烛盏内的蜂蜡里插入麻绳灯芯
点燃之后,微黄的光亮中
他们继续制作蜂蜡和细麻绳
割蜂巢,火熬,剔麻丝——每一道工序
薄伽梵说过,在蜡烛形成之前都需要
苦心的研修,且没有哪一道工序
可以单独完成功果。在此期间
还得有一个人,按时往烛盏添加
或新或旧的蜂蜡,不时用竹针挑直灯芯
如果黑夜延伸了长度,夜风一再
吹灭烛火,研修遇到了不可视为业障的
魔障,他们就会转移到存藏蜡烛的地下室
一家人围着豆粒大的火苗,低头
干一些用塑料封蜡、装箱之类的活计
悲观,但又保持了光明的沉默



今夜

今夜,世界在我身上
提灯外出找人
今夜:一头白老虎。唯美,骄傲
出现在昭通府一位僧侣的书中
始终与作者保持几公里的距离。但它后来
还是被饥饿的人士所屠
作者说:“我在昭通,弯着腰化缘
没有看到过,没有被虎血染黑的石头。”
今夜,我学会了屠虎的办法:从几个方向
围堵它,让它逃进一个天坑
然后再用箭或枪射杀它




黄蚂蚁

来到我们桌面,在咖啡杯旁边
寻找糖渣的这只黄蚂蚁
它内含的时代性就是它没有计算出它的
死期。它不知道自己的残骸不能与钻石或笔尖等价
它的死具有新闻性世界却一脸的不屑
作为蚂蚁的蚂蚁,作为人的蚂蚁,作为世界的
蚂蚁,甚至作为上帝的蚂蚁
结局都一样:因为糖渣而殒灭
谁的手上都不会出现一纸哀悼的骈体文
不会的,尽管它被摁灭的那瞬间
正好有一束冬天的阳光把它照得通体透亮




孤独的老和尚
   
常常听见书卷里有人独白
死去的人比活人更关心现实
偶尔,也听见墙壁里
传出声音:“被砖头挤碎了骨头,但没有了
痛感,也失去了抱怨之心。”破壁之说
局限于剑花朵朵的勇士
丙申年七月十三日,在一座寺庙躲雨
孤独的老和尚,一脸的落叶
告诉我:“我每天还在诵经和度亡
但人们以为我死去很多年了。”
反之,寺庙外的死胡同里
曾经住过一个老年刽子手
死去三十多年了,老和尚还一口咬定
刽子手不会死,那人还活着
每天拂晓,提一把屠刀
肃立在屋顶上等待日出




登山,致沉河

登鸡足山,我很快又
轻身回到山下。途中遇到了两个人
上山时遇到了道成肉身的担当和尚
从山上下来;下山时
遇到了戍边的陈佐才正往山上攀登
我们三人都双手不着一物
像三棵移动的松树。有劲或没劲
踏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这分明是有人托梦给我
让我知道:一个归于止静的人
一个闭口不语的人
他一定有着两个反向的灵魂
没完没了地上下往返于鸡足山
像两个受到惩罚,终生
必须奔跑在绝壁上的罪人


雷平阳,男,1966年秋生于云南昭通,现居昆明供职于云南省文联。一级作家,云南师范大学特聘教授。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诗刊》华文青年诗人奖、人民文学诗歌奖、十月诗歌奖、华语文学大奖诗歌奖、昆明市“茶花奖”金奖,云南省政府奖一等奖、云南文化精品工程奖等。著有《风中的群山》《天上攸乐》《普洱茶记》《云南黄昏的秩序》《我的云南血统》《雷平阳诗选》《云南记》《雷平阳散文选集》等作品集十余部。

上一篇玉珍诗选
文章分类: 现代诗
分享到:
联系邮箱:xxx@.co.m                                  QQ:258506508                                   联系地址:XXX省XXX市XXX县XXX路XXX号                             联系电话:020-000000    000-0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