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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诗歌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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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1-10-09 01:50

赫塔·米勒(Herta Müller,1953年-),生于罗马尼亚,德国小说家、诗人,200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我怕故我写

1、

手执长剑口喷火焰的怪兽成群结队

叫嚣乎东西

隳突乎南北

把贫寒的村子开辟为格斗场

把千疮百孔的街道改作行刑地

它们呼风

来了冰雹

它们唤雨

来了饥荒

它们的披风像黑压压的旗帜

披风所指

母牛不孕

在震天的叫嚣中屈膝的人是谁

在被窝里惊吓而死的人是谁

在黑屋里囚禁而死的人是谁

在仇恨里疯狂的人是谁

在杀人中高潮的人是谁

踩着尸体拾级而上的人是谁

我看到人把人视作猪狗

我记下人把人当作异物

我只是看到和记下

2、

我喜欢在白日梦里飘

我愿意和冷漠的楼房对话

和无知的草地谈心

和飞鸟谈一次无影无踪的恋爱

我讨厌沙漠

沙子老是跑到鞋子里

脖子里裤子里耳朵里嘴里心里

我讨厌没有肉味的肉

讨厌假币讨厌赝品

讨厌自吹的神灵

讨厌精神的阉割

讨厌刀枪对肉体的权威

讨厌无奈的挥刀自宫

这里不是我的家

哪里有齐奥塞斯库

哪里就是异乡

是他

把枪口对准人群

是人群

把他枪毙

这就是滴血的神迹

就是我行走的路途

在没有上帝和天使护卫的行程中

我就靠天边外的一片彩云活着

我不能不把它画下来

挂在床头

3、

拒绝喝脏水

拒绝冰冷的微笑

拒绝带刀的热情

拒绝幽暗的眼神

拒绝飘忽的语言

拒绝阴险的花招

拒绝尸体上的鲜花

我不是高贵的凤凰

不是遗世的超人

不是刀枪不入的神仙

只是

拒绝堕落到井底

我想抓住井沿看看蓝天

4、

每个人都是整个人类

如果我把屈辱当美酒

把告密当作第二职业

把杀父的贼子奉为神灵

把撒旦当作天使

那就是人类在整体坠落

我如果不能上升

也要下落得慢一些

黑衣老鬼

该腐烂的正在腐烂

该下落的正在下落

那个烂苹果

被小鸟啄破的烂苹果

还赖在秋天的树枝上

.

那条没有方向的大河

它流向哪里

它为什么那么黑

水草已经变质

大雁几十年没有飞临

鸭子纷纷死在河道里

游泳的少年

瞬间被漩涡吞没

那片神秘的沙滩

坟茔累累

野狗出没

那是扔死孩子的地方

.

乡亲们,善良的人

胆小如鼠的人

在自己家里呆着吧

半夜请你不要出门

那个黑衣老鬼撞上你

你不是发疯

就是突然死在床上

它操纵着世界

谁高谁矮

谁胖谁瘦

谁生谁亡

谁吃肉谁喝汤

全它说了算

它可以把太阳涂黑

让月亮变蓝

它一摸白马

白马变成黑驴

它按在树干上

森林开始自燃

它伸入湖水

蓝藻瞬间吞噬湖面

它指向妇女的小腹

妇女纷纷流产

它把恐惧

仇恨

邪恶

下流

种植在每个人的心里

就像荒芜的后院

珍藏着蝎子

毒蛇

老鼠

蟑螂

男尸像废弃的麻袋

女尸像乞丐的包裹

数不清的尸体撂在大街上

纯粹的尸体即将腐烂

蓝天对一排排的尸体没有一点兴趣

暂时活着的人,软弱的人

远远地观望

血迹已经冲洗

可是

凶手是谁

这是一个永远的谜

等待埋葬

巨石夹杂着碎石和树枝

从山坡上像洪水一样

像海啸一样

隆隆地涌过来扑过来

兔子来不及抬腿已经埋葬

野猪来不及嚎叫已经死亡

毒蛇来不及扭动已经断裂

采茶的砍柴的人像一只只老鼠

顷刻间搅拌在山体之中

不需要超度

不需要墓碑

一排排的树苍白地等待埋葬

成群结队

一个谎言拉着一车谎言

一个漏洞连缀一串漏洞

一个无耻抱着一摞无耻

清洗

一把无形的毒剑

随时可以落下

插在你的脖颈里

不容你争辩

恐惧就在空气里

就在血液里

就在骨髓里

为了安全

我用强力洁尔阴

把大脑一遍遍清洗

一颗歪脖子树

树枝上挂满消灾的红布

挂红布的人

或者癌变

或者精神分裂

或者家破人亡

都走在穷途和末路

一颗流脓的树

盘踞着数不清的毒蛇

无知的小鸟

站在树枝上

纷纷被毒蛇吞噬

楝子树

千年的楝子树

虎背熊腰的青年砍了它一支树枝

半夜里嘴歪眼斜

口吐白沫

不治而亡

尸体不会坐起

耳朵里塞上塞子

瞳孔上蒙上塑料

让血液变黑

让大脑停止转动

让冲动的手变成枯柴

不要翻动卷宗

不要开启闸门

不要触动床下的杂物

不要更换灰暗的窗帘

不要搅动浴缸的烂泥

把可疑的纸张藏到墙里

让所有的屈辱淤积心底

这样

才能保证死去的人不被回忆

鬼魂不来哭诉

尸体不会坐起

才能保证活着的人

安心爱低头吃

每天看一小时电视剧

它会死

我知道它会死

但我不知道它何时以何种方式死

是卧床三年还是戛然而止

是哧哧哧漏气而亡

还是嘣嘣嘣暴毙

是半夜被流石击中

还是自吞砒霜归西

我不知它不知

我知道它会死

但不知道它死后

变成一朵花

还是一滩泥

上帝的旨意

不可能让黑乎乎的河水变清

不可能叫停河水

不可能阻止森林的毁灭

不可预测可怕的地震

不可能走出这片荒漠

不可能飞翔

不可能把那个巨大的怪兽打败

不可能把那个走向死亡的人叫回来

让他去死吧

他只有死

这是上帝的旨意

.

( 翻译:王 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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