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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汉德克【奥地利】:日本雪的几个片段(外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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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1-10-08 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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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人的声音告诉我,思想是自由的,可以摆脱身体,不受约束,所以我不总是同一人,我能在瞬间感觉到无穷的事物。这个时代最悲哀的是不再有大师了,心灵之路被阴影笼罩,我们要聆听看似无用的声音,我们脑中满是污水管道、学校秩序、福利保险……去聆听虫鸣声吧!必须伸展我们的灵魂,延伸至无穷无尽。”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乡愁》台词


2002年第1期《世界文学》刊登了彼得·汉德克的十一篇散文,字里行间,这个自诩“带戏剧化倾向的诗意散文作家”的奥地利人用时而驻留时而漫步的特写镜头呈现出日常的自然奇迹:蜕变重生,落雪融冰,周而复始……令人不禁想起2016年他到访中国在乌镇戏剧节上与孟京辉对谈时,当被问及“最近您听摇滚还是古典音乐”,汉德克回答说:“我现在听窗外的鸟叫声。”上周,汉德克荣膺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本期推送从旧刊中拾得五篇散文以表敬意。让我们跟随他,用聆听虫音与鸟鸣,作为伸展灵魂的方式。

天艾


曰本雪的几个片段


一九八八年三月四日晚,在日本本州最北面的港口城市青森,游客终于遇到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虽然他已在很多地方看到过地面上的积雪——无论是在一片对于物尽其用的日本来说少见的、荒无人烟的地带中的雪层,还是在日本中部盛冈一片湿润的竹林的开阔的地面上,抑或是在北部一个人口稀少的县里一座横跨在一条黑色的冬天的溪流之上的由冰雪冻结而成的桥——但他还从未看到过下雪,更不要说在脸上、在两鬓和在鼻子与上唇之间的皱纹中——最真切地——感受到雪花的存在。)在黑暗中,雪花像一次民族大迁徙般地自北海道越海而至,在渡轮闪亮的敞开的舱口前呈现出一片黑色;这一天将是渡轮的最后一次航行,因为据说在后面的一个星期中,本州和附近岛屿间的海底隧道就要开通了。第二天早晨,在房屋之间为防地震而留出的空隙中,几乎直到上面的边缘都已填满了积雪,树木从“雪山中”长出,就像平常植根于岩石中的树木一样,然而一块玻璃屋顶上一组日语的霓虹灯广告却依然透过那最厚实的雪层散发着光芒。现在,面对这样的大雪,游客已明白了为什么在这座城市中电话亭的位置会被升高,还可以拾级而上。他将一团雪放到嘴里,在口腔中感受那雪的融化。在北海道的上空又一次出现了那笼罩一切的白色雪光。在海边的雪丘后面,船只的桅杆高高耸立,看上去在上下左右地摆动。最初,雪花成对地落下,既相互碰撞又四散飞舞。在乘火车返回内地的整个途中,雪依然在下,带着一种日本独有的秀丽——荒野上的稻草棚和稻草堆似乎已融入到了雪花之中——雪花以自己为中心旋转,看上去彼此之间的距离既相等,大小和形状也都雷同;它飘过柏树,缓慢地落到了稻田里和无人经过的路堤上,然后,在经过穗驰野化车站之后,雪花落到了日本的葡萄园中——在广袤无边的空中,它以一种独一无二的方式从容不迫地旋转着;在远方,雪花似乎在飞驰,尤其是在暗淡的树林边缘,但在近处,在火车车窗边也是如此;只有在那需要找寻的、令眼睛最感惬意的中间地带,雪花的飘落才似乎带着那种原始时代的缓慢;现在,雪花落在了日本一座空旷的乡村火车站的铁轨上,火车加速驶过这里,仿佛是为了逃避一处埋伏;现在,雪花落在了一条冬季河流的被冰雪镶上边的深灰色水流中;现在,雪花再次落在了一片稻田里灰白的、没有积雪的草地斜坡上,落在了那里的像一座直冲霄汉的雕塑一样的货栈上,落在了灰白色的、茎节分明的日本芦苇上,落在了佐野家车站里雪融化后形成的水洼上,并在这里的沥青站台上滑动,悄无声响地裂成碎片(车站的名称已无法辨认);雪花从云层中旋转着落到地面上,仿佛无数配合默契的空中飞人组合,现在,雪花落到了干湿相间的斑驳的乡间道路上,落到了位于田间小丘中的狭小的墓地里——小石块界石般地将每一株柏树分开——落到了下面的跑马场上并再次消失,为后面的像日文文字一样的雪花留出了空间,它们再次显示了日本的地名——青森、穗驰野化、佐野家、盛冈,现在是仙台。第二天,在东海之滨的城市松岛,雪落到了一块冒着烟的新鲜焦油上,一瞬间,它立刻从白色变成了黑色——这使人想起了那些被乡村的孩童们摆放在热灶台上并旋即变得干瘪的用雪堆起的小动物,使人想起了一本题为《一块热面包上的雪》的书。



献给修希底德


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三日,在岩石山上爬满一幢房屋墙壁的常春藤中,有一片看似枯萎的树叶。当一个人的身影落在上面时,这片树叶便展开翅膀飞向天际,翅膀内侧的黄色格外鲜艳,散发出一缕几乎属于自己的光芒——长期以来最明快的色彩。接着,第二只黄翅蝶也飞过房屋的一角,在墙壁上留下颤动着的阴影。当这两只蝴蝶落下时,在它们布满柠檬般黄色条纹的翅膀上可以看到一对深色的斑点,一上一下;它们的头部还留有从前毛虫的痕迹。整个冬天它们都静悄悄地附着在灌木丛中,像香烟一样蜷缩着。突然,一位漂亮的姑娘坐在了一只蝴蝶旁边,于是,随着蝴蝶内侧翅膀的张开,那耀眼的光芒便再次投入世界,目光跟随着它们便得以环顾周围的一切。收音机里十点钟的新闻已过。阳光越来越温暖,两只蝴蝶也没了踪影。临近午时,花园中房屋前那颗粒状的积雪开始有了动静,雪粒不由自主地倾斜、落下、滚到一旁,每看一眼,它们都变得越发晶莹剔透。在花园的整片积雪上,到处都在持续不停地碰撞、滚动、汇聚、流淌,倘若侧耳倾听的话,还有沙沙的响声。这是积雪在融化。在和煦的阳光下,一些雪粒落到了斜坡上,仿佛微小的天文望远镜一般从镜子的焦点上熠熠放光。与此同时,积雪明显地瘫软了下去,最终,在那几丛经受住严寒考验的清新的草茎之间,一朵含苞待放的藏红花的光彩令人眼前一亮,那深蓝色的尖角指向的正是这片苍穹。透过放大镜,可以看到那水晶般的积雪里满是碳黑。这就是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三日上午发生的事情。


斯普利特的擦鞋者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一日,游客久久地观察斯普利特大教堂木门上的浮雕——在最后的晚餐上,约翰内斯再次将忧伤的头靠在耶稣肩膀上,用一只手——有所改动——向老师的衣袖中寻求安慰,然后,游客走上了洒满阳光的海滨林荫道,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擦鞋者,他肯定已许久无所事事了,正开始擦他自己的皮鞋。那双鞋也的确该擦了。他的动作是那么细致入微,就像是别无选择地在为他人服务一样,缓慢、从容、一块皮革接着一块皮革。于是,他那双上一次就擦得很漂亮的皮鞋终于开始在他坐着的棕榈树下熠熠放光。“我也应该过去让他把我的皮鞋擦一擦!”游客想,他这样做了。擦鞋者既轻柔又有力地使用着弯曲的除尘毛刷,这使脚跟、脚背和趾尖都感到惬意。在他的油盒里还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鞋油,但他却能将它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完完全全地涂抹到鞋面上,一直到脚踝的部位;对每一点鞋油他都小心翼翼,绝不会在鞋面上同一处地方涂抹两次。最后,他甚至将油盒翻转了过来,因为他希望还能找到一点残余的鞋油。他非常缓慢而稳健地为游客把鞋带打了一个结,用近乎庄严的动作紧了紧,在给鞋舌上油之前,将鞋带插到了鞋子与袜子之间。(擦鞋者自己的袜子并未向上拉起,一条长长的、边缘已开始发黑的衬裤从裤子里露出来,连同上身那完全被弄黑的衬衫衣领勾勒出一个形单影只、茕茕孑立者的形象)。当他驾驭着那两把鞋刷交替在鞋面上游走的时候,他的工作就变成了一件作品,鞋刷的擦拭声像一种非常轻柔的,华丽的、令人激动的音乐,穿透了港口林荫道的嘈杂,又仿佛一位格外全神贯注的、如醉如痴的爵士乐打击乐手的鼓棒,不,比这还要雅致、柔和、动人得多——像是上面伊斯兰教寺院尖塔上呼报祈祷时刻歌声的妙绝的余音。从棕榈树上落下的深色浆果在几天前的冬雨形成的水洼中组成了一大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群岛”;其上是擦鞋者晃来晃去的、只剩下一圈白发的圆圆的脑袋和棕色的头皮。每当游客应当换脚的时候,老人便用一把好像是特意准备的小刷子有力而快捷地敲打着他的鞋箱。鞋子从未像现在这样亮过,但他却还在用着那块极小的黑色擦鞋布;最后,他先是以幅度极小的动作将小布片抖搂干净,然后划过鞋的贴皮——只是这里——作为收尾,于是,从贴皮上,从皮革最狭窄的、第一次显露出来的条纹和裂痕中便发出了从来都被认为是不可能的最后一道额外的闪光。此时,他已完成了他的作品,并短促地敲击示意。离去时,游客还从未像此时这样对自己脚上皮鞋的光亮感到如此满意。在餐厅里,他将双腿移到桌子下面,生怕有人会走近并不小心玷污了皮鞋。后来在公共汽车上,他仍然将双脚紧贴在座椅边,避免不经意地伸到过道中去,新上车的人也就愈发无从接近这双鞋了。在擦鞋者的作品中他看到这样的形象——擦鞋者是他的肖像画家,与前一天那真正为游客画像的人截然不同,他比那个人地道、真切得多,也符合游客的要求。转瞬间,他把斯普利特的擦鞋者看做了一位圣者——细致的圣者或曰“平凡的圣者”。第二天,还是在南方,在下雨的时候他将皮鞋留在了房间里。但在后面的几个星期中,他却穿着它行走于马其顿的冰雪中,行走于伯罗奔尼撒山岭的杂草与尘埃中,行走于利比亚和阿拉伯沙漠的黄色与棕色的沙土中。几个月之后在日本的一天,只需用布片在皮革上简单地擦拭,那斯普利特林荫道的原有的光泽便再次闪现,完好无损。


萤火虫的故事


还缺少一篇故事(不,还缺少很多)——萤火虫的故事。昨天,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的夜间,在科蒙斯和属于弗留利的村庄布拉萨诺之间的乡间道路上,萤火虫“突然出现”,没有燃烧,而是在闪闪发光。它们在路上用其闪亮的尾部照亮了地面,然后,就像飞机一样在高高的草丛中不时闪动,接着,一只萤火虫飞到了夜行者的手掌上,使上面的纹路显露出来——恰好在生命线旁边有一束强烈的光,从近处看起来就仿佛这些既黯淡又细长的动物的尾部带着轻型的发光机器;向上望去,这种昆虫的光亮已穿透了整个平原,比上空的星光还要明亮许多,这仿佛是这些发光的动物今年的第一次出现,仿佛这是它们重返世界的节日——啊,这篇故事必须更紧凑、更详尽——一群动物蜷伏在路面的裂缝中,用它们柔和的光显示出一条“跑道”的位置,然后将其同类从宇宙空间中无声地接引到上面;它们在人的手掌上不仅不停地发着光,而且光亮还在加强;在手掌内侧,这闪亮已变成了持久的、宁静的光辉,而为了将今夜的事情形象地描述出来,我在写作时便将另一只手掌张开;在黑暗中我与它们交谈,向它们吹气,仿佛这样就能使它们发出更多的光来——我想象,事实也是如此——我继续想象,这燃烧的支架是炽热的,它甚至渐渐地像木炭一样烧焦了我的皮肤(遗憾的是现在在日光下看不见烙印);我惊异于这样的想象——一个燃烧的物体紧紧地贴在生命线上,将我的生命线烧掉,但是不,它正位于旁边的另一条线上,在我的观念中这条线现在叫“幸运线”;然后,这动物便不得不继续飞行,在黑暗中徜徉于拇指和食指之间,为我在黑夜中照亮了那迷宫般的指纹;伴随时间的推移,所有这些到达高空的发光的动物都用其柔和的光芒照彻了苹果树和櫻桃树的枝桠,并赋予了这些黑夜中的树木连同正在和已经成熟的果实一种极其古怪的、笼罩一切的夜晚的形象;远处,开往的里雅斯特的车灯大开的列车飞驰而过,在它的映衬下,这些昆虫似乎在更加剧烈地闪烁,我悠然自得地想到了一个神,他在艰难而乏味的一天之后还给了我一个形象——那些仍然经常在奔波中摇摆不定的、新生的闪光的精灵的形象,细小而可爱,在黑夜中不断扩展,由于它们,弗留利平原也渐渐地变得愈发广袤——一个运动着的形象,它在艰难而乏味的一天之后(想一想帕索里尼的电影《卡扎萨的绝望的虚无》)还给了我灵魂。——这一切便是关于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夜间在科蒙斯城和弗留利平原上的村庄布拉萨诺之间出现的萤火虫的小故事。


又一个关于融化的故事


一九八九年二月十七日,在辽阔的比利牛斯高原的西班牙飞地利维亚,一个名叫塞尔达尼亚的地方。不久前,风暴一定在这一带肆虐过一次——所有经年的树叶像壁垒般堆积在道路和房屋的边缘,而那些光秃秃的树木上则挂满了炭窑的黑色碎片。在篱笆边,母牛跪在地上吃着草,脖颈上的毛被篱笆分出了纹路。一片在这个世纪中还可能存在的寂静降临,然而只是在独处中吗?在草地边缘,在高原正午的阳光下,一处冻结的源泉显露了出来。在冰层下面,一个大的、明亮的水泡立时蜿蜒而动,蠕动着的边缘发着光。在冰的缓慢融化中——一个小时仿佛只是一瞬——形成了越来越多的小水泡,这些圆圆的小气泡从深处迅速涌向冻得厚厚的冰层表面,其边缘好像教堂高高的圆顶;在下面水源的底部,黑色的树叶正在快速地旋转。在冰融化前不久,冰面下的一个大水泡泛起了泡沫,像鱼子一样轻轻地在原地运动着,所有大大小小的水泡都被挤压到了一起,各自“整装待发”,而与此同时,它们彼此之间的拥挤和映衬仍在进行着;在发生的这一切的上面,长着晚霞般红色头颅的小鸟正匆匆飞过。当在融化的冰层中随意“扬帆起锚”的时候,那诸多小的水泡忽然汇聚成了一个大的,然后,又有好几个小水泡从边上加人进来,如此这般,直到它最终破裂,恰恰在那源头,清冽的泉水冒了出来,向下流淌,与此同时,利维亚聚居地下午的钟声正向这里传来。在水源的冰层还很坚硬的地方,它便呈现出其下面那向外涌出的、向外漂动的、冰封的树叶的条纹和尖角;那些从观察者身前和身后掠过的小鸟正无忧无虑地在近旁与坐着的人嬉戏,以它们在剩余的冰面上那些蜿蜒曲折的倒影为乐,那些与眉同高的桤木的花朵看上去“十分相似”:黑色的、长长的、含苞待放的雄性柔荑花,仿佛一件武器,形状像炸弹一般(狭长的炸弹),一般来讲四个一组,“瞄准”了那些少见得多的、浅棕色的、已绽开的雌性“水果篮”,后者往往三三两两地像小花冠一般地摇摆在脆弱得多的茎上;阳光已越来越强了,下面那尚未解冻的冰面已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出树叶和枝干的形状,像武器一般,只是在泉水中央花岗岩石柱边,冰层依然坚硬而平滑,此时方开始变成颗粒状;远方的群山一片阴暗,远处惟一的一片烟雾——包括烧荒的烟气——暗淡得就如同来自一次发生在德尔加第山脉比利牛斯山峰的暴风雪,在此期间,在闪亮的花岗岩石柱边,在我伸入坚硬的冰层中的赤裸的双脚旁,也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在原地蠕动的马蹄形水泡,突然,这个水泡中一半的水迅急涌出,不带任何旋涡和泡沫,也没有任何变化就消失了,流入开阔的、无冰的、潺潺急流的泉水中,流向横穿这片飞地的塞格尔河,它何时才会使这点刚由冰化成的水注人埃布罗河和地中海呢?在这段时间里,随着阳光的热量一点点地继续剥落着水源的冰,那剩下的一半水泡也在舞蹈,像军乐队的女鼓手长一样。此时我知道,这样的时刻才是圆满——抑或是重要的;但假如要我走到某人面前给他讲述这件事的话,我肯定会对他沉默不语。我将双脚伸进利维亚刚刚解冻的泉水中,心想:“动身吧,继续走下去吧!”


作者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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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汉德克(Peter Handke,1942—)奥地利著名先锋剧作家,小说家。当代德语文学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也是最具争议的作家之一。他创作的《卡斯帕》在现代戏剧史上的地位堪与贝克特的《等待戈多》相提并论,被誉为创造“说话剧”与反语言规训的大师。1973年获毕希纳奖,2009年获卡夫卡文学奖,2014年获得国际易卜生奖,201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在文学创作之外,汉德克参与编剧的《柏林苍穹下》成为电影史经典,本人根据自己作品改编的电影《左撇子女人》曾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影片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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