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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剑冰: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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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1-09-12 22:15作者:王剑冰来源:《长江文艺》

我从中原来,踏着黄昏的节律,我走得十分辛苦,即便是利用了最现代的交通工具。由此我会想到过去的那些中原人,他们跋山涉水多么的不容易。黄姚成了中国一个安逸的后院,由于种种原因离乡背井、颠沛流离的人,一点点找到这里,当作了永久的故乡。

光滑的石板路上,印满了各式各样的步履。何香凝女士、高士其先生、千家驹先生、欧阳予倩先生也到过这里,石板路都记下了。包括我的脚步。我轻轻地走过这里,而后想对人说,黄姚,它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村子,它的古风,它的神韵,写满了中国乡间的迁徙史、奋斗史以及建筑史、收藏史。

我来得太匆忙,我仍然是一个过客,即使是住上几天,也不能将黄姚一下子看尽。我认真地起早贪黑,一点点踏访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天地,我抓取着每一个瞬间以及我瞬间的某种感觉。

你看,一条路通向神秘又通往深幽,无论你从正门进,或从偏门入,最终都会走入黄姚。

这条路,是黄姚的主要叙事方式。它知道如何起承转合,知道哪里该做伏笔,哪里该有一个交待。知道哪里该讲一个故事,哪里该出现一个人物。古镇之气韵,早糅进了小路的每一道缝隙,每一缕微风。

当我推开黎明的第一扇门,坐在尚无一人的小桥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将黑色的石板叩响,我想黄姚是能够感觉到的。我甚至见到了黄姚的第一缕炊烟,我的目光沾上去,一直随着它飘摇到云间。我看到了早晨的第一辆摩托车,直接越过一块块不平的石板,上去一个高台,进到镇子里来,摩托车架子上,装满了一天的经营。我还闻到了豆豉的香味,那是姓刘的人家,将第一筐喜悦出锅,阔大的院子,正等着一个个盛满芳香的筐子摆出好看的造型。

我后来看到了一个孩子,从一个黑黑的门洞里跑出,端着缸子在刷牙,她这边歪歪头,那边歪歪头,她一边刷一边看着一个新鲜的早上,于是也就看到了我。她一定奇怪,这么早,怎么会有一个外乡人走进来,并且还看她刷牙,并且还冲着她笑。于是她也露出了笑,那是迅速将满口白沫吐干净以后,她将那早上的友好送给我,便迅速地跑回去了。我由此看到了那个黑黑的门洞,门洞里正传出一位老人的召唤,以及一个脆脆的回应。

半个小时后,镇子里响起了一阵阵杂沓而轻快的足音,那是从一个个门里走出来的孩子,他们背着沉沉的书包,身后跟着声声叮咛,愉快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这是早晨最让人感怀的景象。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鸽哨,一群鸽子从哪里飞出,旋舞在黄姚的上空。站在巷子里往上看,那片天空并不大,但是更显得具有美学意义,因为一会儿看到一条云天,一会儿又看到一溜白鸽。不断的变幻中,小镇一点点地亮了。

太阳继续上升,它的温煦的光辉,终于洒在光洁的石面上。当然,也将西向的一个个门店镀亮。那些门窗都是古铜色的老木料,太阳也许最喜欢这样的门窗。打在上面,像刷上一层桐油。有人站在那里,脸上也上了一层色光,那是健康的色光。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一米阳光”的小店。当这个店名闯入我的眼帘,我的眼睛即刻亮了起来。为什么会有一米阳光呢?或许在它那里,阳光只能打亮一米长短。我走了进去,沿着窄窄的楼梯一点点往上走,渐渐地我便看到了那窄窄的光线,它从两处房椽之间洒下来。能够感觉到,这是利用率极高的小店,那个年轻的女主人,竟然在仰头看着时突发奇想。

倒是让人喜欢上了这个只能洒下一米阳光的旅店。登上最后一个台阶,我看到了一个大大的平台,平台上,太阳大方地照亮了每一个细节。站在边缘向下望去,就望见了那个街巷,瘦瘦长长的街巷,此时已经充满了人声,那是第一批进入黄姚的游客。

山成为村子的陪衬,村子的依靠,村子的屏风。水从屋下过,从桥下过,从石板下过,水叮咚,水玲珑,水滋养了一代代的生活。

真的应该感谢那个最早建造黄姚的人,他是姓黄,还是姓姚呢?这个黄姓或姚姓先人,必然是看上了这里的山,瞧中了这里的水。有话叫山水相依,山水和鸣。村子的生长,始终没有影响山与水的作用。三条水流,通过一座座别致优雅的古桥,巧妙地将民居联系在一起。桥边有亭,有庙,有诗文,有牌匾,显现出不俗的文化品位。

有人说姓黄的或是一个男性,姓姚的是一个女性。二人从中原逃难而来,见到这里的山水异样,便定居下来。他们同山水一样相依和鸣,共生出一个村庄。村庄在一代代扩大,对后来走入村子的人也一概不拒,终成一个大家庭。

对此说法我颇有认同感,也颇觉有趣。其代表了人们对美好的向往。

我站在水边看桥。桥上垂下绿色的丝绦,那些丝绦长在桥的半腰,它们吸吮了石桥带来的潮湿与水气,又受到了阳光的敞亮的照射。

现在晨阳正好打在了小桥上,将那些丝绦完全地打亮,从这边看,它们竟然通体透明。

水从桥下流过,水中映出了桥的轮廓,那些丝绦,也映在其中。这样,就是一个完整的圆了。

好看的已经不是那桥,而是圆周的那些丝绦。它们纯粹是长长的眼睫,在微风里一闪一闪,眼眸里,是高高低低的黛瓦与粉墙。

还有石阶,一阶阶承接着慢慢打来的光线,然后承接着慢慢走来的浣女。

在镇子中间,有一个泉,看不出泉眼在哪里,泉水却总是清澈无比。没有人的时候,泉水白白地流走了,但是不必担心,这水始终源源不断。

我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多数时间看到浣衣的场面。现在,洗衣机几乎家家都有,还是会有人到这里来,顺着一级级台阶下去,会会水,会会人,会会晨阳与夕光。

我总是同她们聊几句话,问她们一些问题,她们一边不停手地洗涮,一边笑着或大声或小声地回答,幽默感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她们会故意逗你,让你绕弯弯,然后就笑。等我明白了,也会放声大笑。看着这个老井,尽管没有井筒子,仍会感到无数时光中,一代代的乐趣留了下来,而没有随着泉水流走。

黄姚古镇里有两处这样的水井,还有一处靠近山边。它们都邀请过几乎全镇的女人。那一条条歪斜的石径上,有一些脚步,必是通向这里的。

没有想到这里会有如此多的祠堂,八大姓氏分别建有自己的宗祠和家祠,祠堂历经百年,依然端肃于古镇中。当一个个大门轰然响起,一个宽阔的院落便迎向了你。祠堂是氏族的港湾,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信赖,自己的快乐。

你看,又一个祠堂打开了大门,鞭炮响起来,那么多族人在聚集,桌子一直摆到了街上。这是一个欢庆的日子,老老少少的族人,觥筹交错,互致问候。在黄姚,祠堂的利用率是很高的,婚丧嫁娶,考学上学,都会在这里找到共鸣。我站在他们之间,看着他们无忧地笑,甚至开心地唱,我便知晓了黄姚祠堂的意义。

除了祠堂,还有明清古戏台以及寺观、庙宇和社坛,徜徉其中,我常常惊异于随处可见的明清碑刻,惊异于中原文化在岭南偏僻山乡的影响。

今天,无目的地行走,却一直走入了古镇的深处。

那是不经意间,顺了一条窄窄的小径,一点点走去,竟来到了大山跟前。原来这里也有房子,而且也是老房子。不知道是先来黄姚的人占据了这里,还是后来黄姚的在他处再无地方,只好在这里安营扎寨。

也都是不错的老宅院,有的还有些名堂,标着司马府第或举人宅邸,有些门台很高,走上去看到一个敞亮的去处。多少年前,不知道这里都藏着些什么人,他们耕田读书,勤俭持家,将家业一点点做大。

总之,沿着姚江和一座座山峰,老屋将黄姚深深浅浅地挤满,挤得既有条理又有韵律。

如何会有这些嵯峨的石头?它们没有挡住黄姚的路径,却都安排在了水的周围。像是水波的凝聚。

黄姚人说,以前黄姚是发过水的,姚江一夜间咆哮起来,冲上堤岸。

难道那些咆哮都留下了?一块块,一堵堵,还在那里狰狞。风的裙裾绊在其上,发出撕裂的声音。

我很新奇地觉得,除非是太湖水的推涌,会有这样一批来自江南的客人。在黄姚以外,没有遇到过这群稀客。它们真就留下了,在黄姚的后花园,做些装饰性的示范。

一些小娃娃想寻一处爬上去,无论哪一处都造成了困难。妈妈过去,干脆抱起娃娃,与性情怪异的客人来个留念。

榕树敬而远之,必也是扎了几次,没有找到下脚的地方。但是它采取了另一种方式,在远处长起来,让气根高高垂下,缠绕在某一块峭崖上,缠绕成一种美学与哲学气象。

一个古镇的整体美感,需要无数个体的聚拢与捧场。

黄姚的水与地面有一个超高的距离,如果在一座小桥上,这种感觉就愈加明显。这让那些榕树发挥了更好的作用,由于树的抬升,出现了异常的空间感。

这是黄姚的三重景深,这种宏阔,提升了黄姚的尊严。

一个女孩,穿一身唐装,站在桥头拍照。她一忽把自己斜成一波清流,一忽旋成一股软风。那神态,陶醉极了。

看不出谁是她的摄影师,周围的人都举起了相机或手机,每个人都觉得有义务留住这美,这不只是一个女孩子的美,是女孩子所站空间的美,也是所依背景的美。

所有的美都是理由,你不能拒绝人家的选择。

桥下水中的影像,一忽完整,一忽缥缈。最后被落下的几片叶子搅乱了。

还有拍婚纱的新人,专找树旁的老宅,哪里斑驳去哪里。斑驳陆离配合着青春异彩,就像黄姚配合着牡丹姚黄。

拍的人赞叹,被拍的人在心里赞叹。

一朵黄蝴蝶,开放在我的眼前。那么黄的蝴蝶,简直可以称为“蝴蝶黄”了。

我凑近前去,竟然看到了她的点点雀斑。黑色的雀斑,针眼样点在她的黄上,更加突出了黄的色光。她幸福地飞呀飞,在一叶叶阳光里,一忽作短暂的停驻,一忽又起来,比一架直升机要容易得多。

我不忍惊扰她,只悄悄地跟着她,看她的蹁跹,她的烂漫。

我见识过太多的花蝴蝶。那是色彩的搭配大师,知道如何让美丽更美丽。也见识过蝴蝶的黑,蝴蝶的白,但是这样的蝴蝶黄,真的是鲜见。

她是黄姚的特产吗?

有些草从一个个石阶缝隙挤出来,它们多是趁着夜色挤出来,夜很沉静,外面的天地很宽广,风很柔和,露水也很柔和。

缝隙很小,草们争着往外挤,就挤成了一团。也是,它们不从这里挤出来又从哪里挤出来呢?不能就此被压在石阶下面。

既然是风或鸟儿把草籽丢在这里并且生根,就只有往外挤,挤出来才能挺直身体并且享受阳光。

只是这实在不是个地方,它们挤在了鞋子的必经之处。无数双鞋子踏过,就有一些被踏烂,再有无数双鞋子踏过,挤出来的几乎全军覆没。

但是后边的草还在往外挤,白天的惨烈不足以阻止它们的坚毅。于是,就有了一次次的循环往复。

鞋子踩踏得久了,竟然在石阶上踩踏出了草的印迹,或者说,草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了生命的意义。

那些印迹完全是一个个草的鲜活形体,它们依然挤在一起,前面伸展着叶芽,后面是根根簇簇的整体。

这是怎样的层层伸展又层层踩踏而出现的惊人结果。

就像石阶的装饰画。

这天我上到一个高处,看到一片瓦上,竟然有一枝花在开放。不是风,便是鸟儿,给了瓦一个生命,瓦便精心地守护它。瓦将身下的一丁点儿泥土贡献出来,让人感觉是瓦挪了挪身子。那么舒展的花,先让人想到了舒服。

是的,花儿必然是感到了舒服,否则它怎么那般自在?于瓦的这片世界里,它开出了异样的美丽。

本来是看瓦的,却看到了瓦上的花。

在我的阳台对面,一个女孩并不急着出门,而是每天都在洗衣服,晾衣服。傍晚再将那几件被风吹干的衣服收回。

晾的时候很花时间,一点点在竿子上抻展,扯平,用夹子夹好,直到满意而归。收的时候也很费工夫,一个个将夹子收起,一点点对折,一点点抚平,而后离开。

那个民宿的大晒台,好像就是为她一人所设。再未见过其他人上来。她是一个纯粹的住客吗?不需要去看看喧闹的街市,也不需要购买点儿什么土特产?

直到有一天她不再出现,也未明白她在此居住的目的。或她根本就没有目的。

晒台上的晾衣竿,从此陷入了寂寞。

我也不再去阳台那里望,潜意识告诉我,那里原是有风景的。

在一座乡间祠堂前,两个孩子在滑土滑梯,滑着一上一下的乐趣。

从一处高台修下来的几条水道,被孩子们做了童年的秘密。每天都有人奔这个秘密来,将水道滑得溜光发亮。

滑下来,还要原路爬上去,不去绕旁边的台阶,要吊起大人们的担心与惊心。吵嚷也不管用,孩子的任性,大人理解不了。攀了滑,滑了再攀,让那童趣伴着吵嚷,在土滑梯上搞得天翻地覆。

这个孩子们的乐园,最早是谁发现的呢?也许发现者,就是正在担心地看着孩子的老人。有些时间是可以循环反复的,就像有些童年。

再看看,我也要试一试了。

一位老者,与另一位老者对坐在石桥边,老者戴一顶红绒线的帽子,穿一件浅红的羽绒衣,拄着一根枣红拐杖,这是位十分讲究的老者。她对面的老者戴一顶鸭舌帽,穿一件带帽兜的短大衣,也挺利落。

两个人坐在大石头墩子上,望着河水,还有水上漂过的落叶,不说一句话。

我走过去绕了好一圈回来,两个人还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一句话。

但那个姿态很享受,有一种意味,也有一种意境。

卖黑梅的人说,这两个人在这里好几天了,就住在不远的民宿里,没事就出来走走,坐坐,没有什么话语。

有人说女的有八十多了,男的是她的老伴。也有人说不是,是她的儿子。

黄姚,一个一个的门挨得很近,经营也各种各样。

斑驳的墙壁上,挂着条条块块的小牌子:“回忆咖啡”“灯泡奶茶”“遇见果汁”……名字都有些个性。

还有“断片酒”,似乎一喝这酒,便断了一切过往。

“寻食记”的门口,挂着一幅咸鱼的画,上边有三行字:“人一定要有梦想,即使是条咸鱼,也要做最咸的那条。”这广告做的,心内莞尔的同时,禁不住往招牌上望,看看跟咸鱼是否有关。

有的也真敢写:“你不进来,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你想遇见的人?抓住缘分,再不疯狂,你就老了。”不知道你看了,如何迈腿。

“姑娘·小茶”,可能是一个喝茶的地方。小茶加上姑娘,就有了味道。“姑娘·小茶”,姑娘与小茶是并列的,并列并不通,因为你经营的不是姑娘,而是小茶。那么,是姑娘做的小茶,还是姑娘牌的小茶?反正就这么标示,反正姑娘与小茶都是美好的,养眼养心的。

这个小店的名字叫“那些年……”,不知道经营什么,门外挂了一堆麻绳子吊着的木棍横截面,朴拙而有质感。上面写着幽默而意味十足的话——“闲着也是闲着……”

有个店铺的名号是:“随她吧”。酒吧,还是咖啡屋?

还有个店铺叫“有关”。有关什么?与谁有关?黑色的墙面,黑色的门,开着一道黑色的缝。里面没有灯光。轻轻地推开,再推开点儿,还是无限的黑。脚已跨进一只,大声问可有人?听不见回声,另一只停在那里。

一个手鼓店的门关着。门旁一只黑狗,一只黄猫。黄猫看着黑狗,黑狗卧在老旧的灶台上。灶台边的墙壁写着:“打了三年鼓,发了两年呆。”

一只麻雀路过,叼了一小片叶子飞去。

等我再转回来,那只发呆的狗也走了。而猫又卧在了上边,继续发呆。

狗跟着一个上学的孩子一直往前。

孩子看看狗,狗看看孩子。

“每一个人都是一颗孤独的星球,请一定要珍惜旅途中的每一次相遇,每一个故事,和那个愿意听你讲故事的人。”这句话在“小站客店”的画板上。

画板支在一群小花的前面,随着那些花,对着每一位来的人笑着。你还没有入住,许就先喜欢上了这里。这本身或就有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谁?

想起多少年前,我所在的城市一位中学教师,工作好好的,毅然交了一份辞职书: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许长期的两点一线,她没有什么机会见识社会,也没有机会见识爱情。学生不知道,他们眼中俊秀的老师,其实心里很孤独。

于是她出发了,开始浪迹天涯,后来真就在旅途中结识了爱情,并同所爱在一个喜欢的地方安顿下来,开了一爿自己喜欢的小店。

在黄姚经营小店的,多不是黄姚人,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故事。

不知道这是一座清代建筑,还是明代建筑,它高矗于一条小路的上方。小路左边的建筑已经坍塌,裸露着一些条石与一些烂瓦。看样子它们一时不想再站回原位,也就显得右边老屋的不凡。

实际上这也是一条小巷,由于一些房屋的走失,巷子透出了亮光。

老屋不小,正对着小路,门开着,没人。门两边是一个个老式的窗户,窗户不大,木格栅。一层全部关着,二层有的开着,有的开了半边。

这让阳光有了很好的表现。全开了的,一些光明就投了进去,看不到内部,觉得是将那些光明深吸进去。开了半边的,窗影被打在墙上,成了一个个条状的平行四边形。一个平行四边形尚显不出什么,多个平行四边形就显出了效果。

老屋前面有两个高坛子,坛子边是两个厚实的方石,方石边卧着一条吐舌头的黑狗。这狗让一切都有了生气。

一个大碾子,大的有点儿夸张,方圆之间,竟然占据了那么大一片天地。

巨大的石碾碾压起来,凛凛然如春雷滚动,怕细细的石槽有些承受不了。关键是有多少粮食可以撒遍一圈,这一圈收拾下来,能装下几个布袋。

平常人家,一般享受不了这等阔气。或可以几户相约而来,在其中的一段弯道倒进自家粮食,然后共同努力,并等待一个结果。

两个女子看着稀罕,上手推起来,直推得上气不接下气,石碾也只是意思了意思。再换两个大汉上去,半圈下来,笑塌在瓦堆旁。

平时它就那么安静地守在村子的一角,像一架停摆的钟表,等待着谁将它拨响。

火车轮子样的大石碾,真的很是般配这金墟福地。

带龙桥是双桥,双桥先后随一条石板路远去。修建双桥,是因为要避开水中一道怪石的腾跃。

由此构成了石路的逶迤,上去又下来,下来了再上去,直到跨过姚江,从村子这边,跨到村子那边去。

树在桥边加油助威,倒是把自己助威得气势惊天,黄黄绿绿遮蔽了半个山峦。

有的时候,它还会借助云气。这样,就将整个山峦都遮严,惟突出了带龙桥。

这时再看这连续的双桥,就知道桥的名字什么意思。

竟然看见了石榫,在双龙桥的桥面上,将两块条石卯连在一起,条石磨得锃亮,石榫也是磨得锃亮。随着岁月的流逝,必是有一块条石也想流逝,便有了这个以一块拉住另一块的举动。

最有作用的启发,来自于木匠的榫卯。

真是佩服石匠师傅的奇思妙想,他不是像木料那样利用了同类,而是利用了铸铁,将韧性与固性极好的铁榫卯进了两块条石之间的缝隙。那蝴蝶结样的铁榫,两边大,中间细,卡得严丝合缝。让你想了,除非巨大的外力作用,不能动摇两块条石的稳固位置。

我是不经意间发现这个石榫的,接着就看到了另外的几个。让人有了一种成就感,感觉这一个个榫卯,同自己有着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在其他的地方发现呢?也许是不大在意。

在这个自在的午后,一个人自在又随意地行走,将黄姚的每一个细部都细细看去,直到看到从没有看到的惊奇与惊喜。

在一遍遍抚摸过这蝴蝶结后,我把它们装进记忆带走了。

一个女孩坐在椅子上照相,那是一把十九世纪欧洲风格的椅子,她摆出的却是二十一世纪中国乡村的姿态,那姿态里有一种沉迷,一种渴望,还有一种诱惑力。

她的周围有一蓬紫色小花,还有一蓬白色小花。关键是还有一刀刀厚厚的红烧肉,红烧肉像是刚出锅,红润流油。这是一个肉铺吗?摆着的挂着的都是肉。

女孩有滋有味地笑着,不知道她是为了那两蓬花笑着,还是为了橱窗里一刀刀诱人的红烧肉笑着。

不过这时我发现了她左上方的门边,有一块掉皮的老木板,从上边歪歪斜斜走下来一行字:“我在黄姚等你。”

或许她的笑,不是为了花,也不是为了肉,花是假花,肉则是一种真石。

黄姚的打油茶,我把你想成了民间的打油诗。那味道是一样呢,都带有一种朴实无华,带有着一种自然幽默。

黄姚的油茶,同中原的油茶完全不同。中原的油茶主要是花生、大豆、炒面、芝麻的组合,起一种饭食的作用。黄姚的油茶,则满足肠胃的另一种需求,其成分有茶叶、老姜、绿豆,甚至还有辣椒、蒜片和炒米。

那是潇贺古道的风情,有着岭南独有的味道。

第一次吃油茶,以为上错了,如何一碗稀稀的黄汤?完全不是中原那种浓浓稠稠的糊糊。但人家说就是这个,这就是有名的黄姚特产啊!

一勺入口,味道竟是那般奇妙。

捧起一本二零一六年发行的中国古镇邮票。一页一页看去,就看出了一个熟悉的影像。

画面里的黄姚,一座单孔石桥,一堆自然于桥头的乱石,一些矮树及不远的老屋。更多的是水,清白地流出好一处空闲。而后就是具有黄姚特色的山峰,让天空有了轮廓线。

看不到人,看不到狗,看不到牛羊,但是你分明听到了那纷杂的声音,声音中祖母的呼唤格外突出。声音里炊烟慢慢升起来,升起来的还有豆豉的芳香,草药的苦香。

整个黄姚都在生活的氛围里成长。

长大的人一步一步走过了老桥,走出了画面。回看的时候,黄姚渐渐地小。

看到这幅画,远方的黄姚人怎能不一下子泪流满面。

故乡,真就随着一枚小小的邮票,飘到了眼前。

十一

夜晚的黄姚,有一种清寂与神秘的声音,给你刹那间的触动。

你不知道那声音响在何方。有时候觉得是从街巷传来,街巷里黑黑的石板路,没有一个人的石板路,由这边的黑暗,长长地伸向那一边的黑暗中。它就像是镇子的血脉,在暗暗地流动。有时又觉得是从瓦上传来,一片连着一片的瓦,高高低低地遮蔽着黄姚的生活。千百年的岁月,千百度的浸润,足以将所有的声音灌制其中,或者说浸淫其中。

这使得你长时间无法入眠。那或就是回到故乡的感觉。

多少年离家,多少年梦到回家,真的回来了,却久久地睁着眼睛。不是太吵,而是太静。从没有过的静,从没有过的声音,包裹着你,袭扰着你。后来想,或许就没有什么声音,只是一种幻觉。

有时觉得所盖太重,有时又觉得太轻,你道不清怎样是好。

再睁开眼睛,天已大明。你不知道何时入眠,入眠的时候,任何声响,都听不到了。

已是夜半时分,同几位友人走上高高的石拱桥。石拱桥下的姚江,沉浸在一片宁静中。宁静而致远,也确实,它的一端深入到黄姚的古镇里去,另一端深入到无限远。

由镇头打起的红灯笼,像在迎接,又如远送。

让人想起熟悉的周庄。

盯着看时,又看出了异样。水的两边,竟然有无数的长茅草,长长地斜向水中,斜出了不同于周庄的野性。浓浓密密的野性,更突出了姚江的自然。

回头时,又看到了另一种自然,罗髻样的山峰,竟然像贴在姚江边上的剪纸。是的,在中原的塬上,我见过一种黑色的剪纸,那里的人尚黑,以为黑是一种神秘与神圣,是一种祝福与护佑。那么这峻极的山峦,一下子就让人想到了塬上的黑美。

实际上也是一种野性的展现。白天的时候它们是另一种突出,夜里却真的像是贴上去,贴在天穹,贴在姚江。

如此,黄姚才睡得更安稳,更沉实。

一群人就这样摇摇晃晃走过高高的石桥。这些人一到黄姚就不胜酒力,一边摇晃,一边说着并不囫囵的话语。其中一个叫鬼子的人,说若果从天上看这姚江,就知道姚江绕的是一幅八卦图。

大家唏嘘起来,在夜半,这幅八卦图一忽飘在左边,一忽飘在右边。

十二

猛然间看到了黄姚的月亮。她就在姚江的斜上方,她什么时候出来的?完全没有在意,好像一开始就是这样。

她不是白,也不是红,她竟然是金黄金黄的,漫天里没有一丝云,就只有一轮金黄的月亮。就像是一张黑纸上挖了一个洞洞,洞那边的明亮透过来。

而那月也并不是光艳艳的,她几乎没有光芒。这反而突出了她的亲切与真实,她的凝重及大气。你可以直接看到她的全部,她的皮肤,她的筋络,甚或她的脉动。

让人想到,她是黄姚独有的,或她就是黄姚的另一个形象。

举头望明月,千里共婵娟。远方的游子,看不到黄姚,看一看黄姚的月亮吧。

【王剑冰,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河南省作协副主席,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在《人民文学》《当代》《收获》《十月》《中国作家》《花城》《钟山》等发表作品数百万字,出版作品集41部,散文《绝版的周庄》被刻石江苏周庄,《天河》被刻石湖北郧西,《吉安读水》被刻石江西吉安,《洞头望海楼》被刻石浙江洞头,《陕州地坑院》被刻石河南陕州,《观音山》被刻石广东观音山,《朝歌老街》被刻石河南淇县。 】

文章分类: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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