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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永明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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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1-09-09 11:28


你带给我野蛮的礼物

城市,街区,房子。
建筑,设计,技术。
这是我们将永无结局的生存下去的道具和工具。
在一个空间中,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吃饭,有人作爱,有人吵架,有人死去。正如我们的记忆,空间发生了,还将继续发生和承载我们生活中的一切。
空间带着一个生活形态进入我们。我记得小时候,我经常穿越一个邻居的客厅和卧室,去到二进的一个后院寻找我的同伴,邻居的家除了深夜,永远不关。我们跳房子从这家到那家,时间和空间都停留在“家”的慢镜头式的节奏中。
但是建筑来了,建筑象一个健康年幼的生命,一下子就在城市里长大成人了。旧时的记忆就象一个活得悠长的老人,少不了寿终正寝。我们甚至来不及为他拍下临终的面容。
的确来不及,都市这样一个概念不由分说地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家园“格式化”了。枝蔓横生的城市建筑和纵横交错的大马路包围我们,改造我们,消费我们,让我们不知所措地面对一个新颖繁复的空间形态和全球通用的生活方式。

城市的传统DNA,以及家的传承DNA快速散落,碎成记忆。建筑,它拥有使人费解的变化能力,它产生了新的历史,新的尺度,和新的血液循环。城市这个钢筋和水泥塑造的庞大异形,生出千百万只脚和寄生在上面的数以亿计的微生物,使这个怪物日益膨胀,“全球化”“当代性”这样的重大字眼也在为它化妆扮演,使其越来越成为一个当今影响我们存在的宏大话题。

我们,这些居住在可以称为“产品”的城市建筑物中的微小分子,已经麻木和其实不可以定义在我们称之为家的环境之外的环境(就象触手已不能感觉自已的皮肤一样麻木),所谓城市,政治和经济说了算,所谓建筑,领导和有关部门说了算。所谓房子,建筑师说了算。我们,只是在一个人造环境中竭力寻找属于个人的一方私人空间和不在现场的自然环境,借以安慰自已。

此前我在一本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关于我居住的地方“城市改造”的话题,文中唯一可称为见解的部份被删掉了,因为涉及到本市领导在改造过程中忽略了城市形态中的识别性这样一些人微言轻的问题,杂志编辑也许怕领导看了生气(虽然领导永远看不到这样一种杂志),也许自已看了生气。无论时代的脚步变换有多快,我感到城市和建筑之上仍然有一个看不见的空间,它罩住和影响了现实中的这个空间,同时也影响和谋杀了建筑师的专业智慧和他们的作为。
每天我们都在报上看到“诗意的栖居”这样一句被房产商快用烂的广告词,鼓励人们用诗意的眼光看待我们居住的新空间,但是“当代城市”带给我们如此野蛮的礼物,让我们看到的是一片糟糕凌乱不加处理的恶俗图象而我们不得不身陷其中,从我们每天起居的住房,到每天进出的公共场所,从高层建筑到室内装饰,无一例外,不能唤起我们的真实感受和归属感。
让我们现实一点地看这些乱麻式的问题,从关心城市命运,关心城市居住者命运出发,至少给我们提供一份想象,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应该由谁来提供,除了表达居住者的心声,除了重视建筑师的智慧潜力,除了理解中国建筑的抱负和雄心,我们并不知道还有谁的意见更为重要。


古老的建筑已经死去(就大部份城市而言),古老的生活方式也已逝去(剩下的部份存留在记忆和飞速发展的生活节奏当中),一个关于老房子的乡愁故事已接近尾声,谁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谁来向我们解释遍布新空间里的满目苍痍(我指的是在故事发生地悄然崛起的一种簇新的满目苍痍,也许有人称它为生气勃勃,它的确也是)?建筑似乎永远在形式和功能,品味和姿态二者之间象钟摆一样地晃动,摆幅大小随利润和风尚而定,也随权力和欲望而定。几代中国建筑师都未能解决的整合民族传统语言的难题,还在继续焦虑和折磨着新一代有想法欲图建树的建筑师。但时不我待的全球化浪潮已开始裹挟着大量现成品汹涌而来。太多的思潮和信息,太多的设计成果,太多的高科技手段,太多的野心,太多的问题,使思考的空间拥挤得空无一物,一个前所未有的城市化进程所提供的前所未有的“机会”也一道突显:累死建筑师没商量。

至于不明究里的老百姓(城市居住者),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与过去的“家园”重新建立某种联系的物质环境,需要的是对现有的空间状况提供解决之道,和需要给出一个与思潮,风格,观念,国际接轨无关的答案:
告诉我,除了让我享受和消化摩天大楼,立交桥,小户型高空间,烂尾楼,绿色生态,光采工程,无休止的拆迁和搬家,“学习”和适应这一切之外,当代建筑,还应该让我享受什么?




自诩坏女孩,能否走四方?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这是一个充满绝望的时代。(狄更斯《双城记》)
在这样一个时代,人人都急于坏掉,尤其是女孩们。前几年,一个德国女性主义者的一本小书《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成为中国千千万万个年轻女孩的床头书,她们揣着这本小薄书,理直气壮地恣意而为,“好女孩”与“坏女孩”的概念改变了中国新女性。
在艺术界,“坏女孩艺术家”基本上是一个专有名称,专指那些惊世骇俗,不以性别既定规矩出牌,不按艺术史对女性的传统定义行事,一“坏”(或称艺术)到底的女性艺术家。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中,女人真正进入艺术史(不只是作为点缀),却是近几十年的事。因为弱势,所以抗争,为自已争取艺术资源与地盘,女艺术家利用作品作为自身权力和生存权利的伸张方式,挑衅世俗,暴露自我,表现两性差异,就象一个著名的女艺术家的口号:“你的身体就是战场”,从正统艺术观念来看,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坏”的宣言。同时也说明,在艺术这个领域里,女人自已必须要建立一套新的叙述方式并要求全新的阐释权。
女人从事艺术,肯定是从“坏”开始,最早的女艺术家,女作家都是那些想不按社会为女性设定的身份生存,自视不输与男人,因而欲进入男性统治的艺术世界分一杯羹的女人。在世俗传统眼中,此举即坏!象唐时鱼玄机,天赋甚高,却身为下贱(那时“女人”之另一说),因此“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不得已作了女道士,倒也能与当时名流雅士唱和交往,砌磋诗艺,平起平坐,但也不免落下坏名声,坏结局。至于柳如是,薜涛等女诗人,也就是当时世人眼中的半才女半妓女,或者说当时“才女”就是社会眼中的妓女。据考证说,薜涛本人并非妓女,曾任当时四川“节度使”幕中一名女校书之职。也就是说,那时的妓女,坏女孩,其实就包括了现在的职业妇女,白领。薜涛之后,连“校书”一职,都成为妓女的指代了。在那个时代,对女人而言,越工作越堕落,越艺术越下贱。
好和坏这个概念,在你想当艺术家之前,就已经为女人设定了。在当代艺术中,只有那些充分意识到必须对原有的一套建立于父权社会体系中的艺术规律,以及男性创造的美学观有所破坏,并身体力行,最终在艺术中找到自已的女性,能够取得成就。我坏故我在,所以,一个坏女孩(男性视点意义上的坏),必定可望成为好艺术家;一个好女孩(同样,是男性视点意义上的好),有可能成为坏艺术家。所以,女人一搞艺术,就急于坏掉。
从女性艺术史上看,女性意识拓展有三个阶段,最早的女艺术家要想侪身于艺术圈内,出入于各种艺术场合,只能以“花木兰”形象出现。比如著名作家乔治桑和维多利亚时代的女画家罗莎.邦荷,其男性装束都可视为一种无奈的隐藏。对于自已的女性身份在那个时代所受的种种限制,她们想超越和改变的,都不仅仅是服饰。在她们的作品表达中,充满了令人困惑的人格分裂但又极具颠覆性的女性意识。在稍后出现的女性艺术家的作品中,对社会和性别的不公,采取的是呼吁和呐喊的方式,并未将自已作为个体在艺术中出现。如德国表现主义艺术家柯勒惠支(Kollwitz),她作品中的女人是一个带有抽象意义的,同时也是一个强有力的经典的“母亲”形象。这也是女性艺术最早的觉悟和女性力量的展现。从墨西哥女画家卡洛(Frida   Kahlo)和美国女画家奥姬芙(O`keeffe)开始,那一代女艺术家强调个体,重新评估自身,纪录和强调自我的呈现和内心的感受。在当代,新生的女艺术家更是以挑战者的姿态面世,力求打破对女人的种种禁区,全面要求实现女性的价值观。她们的方式是激进的,刺激的,以“堕落天使”的姿态傲世,试图改变从前消费性的“男性观看角度”,力图掌控女性身体的自主权。
自萌芽阶段起,女性主义艺术就在自我定义,这一道路困难重重,有时艺术家本人也困惑于自已好女孩或坏女孩的身份,我们只能通过她们的作品来认识。今天达达主义回顾展里有女艺术家汉娜.荷依的许多作品,但当年达达主义这个反体制反惯例的艺术派别却不让她参加展览。虽然达达主义的坏男孩们都称她为“好女孩”,因为她不但替他们准备聚会的甜点,还工作赚钱支持他们。但她越是好女孩,他们越是轻视她的艺术(尽管她几乎就是最早使用媒体作材料来作拼贴艺术的人),想必这曾经让汉娜困惑不已,直到有一天她离开了他们,她开始了个人的创造,历史才让她真正成为了达达中的一员。
波伏瓦的故事不但在法国家喻户晓,在中国也是众多新女性的榜样。但是,到底波伏瓦是想当好女孩的坏女孩,还是想当坏女孩的好女孩,这一点我们永远不能通过她的作品正确判断。我们只能从她的回忆录得知,她在这两种角色中俳徊,弄得自已好不痛苦。同时,为了不知疲倦地维护自已和萨特的爱情神话,她过份忠诚地扮演萨特心中的好女孩,一心一意维护她与男性中心主义者萨特之间的不平等性爱条约——实际是萨特本人所制定的。
作为一个终生的女权主义者,波伏瓦在她的作品之外,始终被有征服欲的萨特所控制和操纵,(从她本人的回忆录中能够清楚地看到她对这一点的困惑和无奈。)波伏瓦的存在主义女权理论作品《第二性》为全世界的女性找到了“坏下去”的理由,同时也使她本人成为女权运动的先驱。但是,接受萨特对她的操控和制约使我们看到这样一个事实:既使是象波伏瓦这样智性和理性的女人,在情感的现实处境中,在女性的潜意识层面上,也难以真正超越男性权威的强悍而作到象自已所倡导的男女平权。终其一生,波伏瓦都在走四方,可这四方却时时地退回到萨特的疆界。今天的坏女孩肯定对此嗤之以鼻。但是它却是数十年前好女孩与坏女孩们的挣扎,抉择,失败,和以此构成的她们的心路历程,虽然有时令人失望,却也是深具人性的。
今天的坏女孩们可以有更多的自主权, 她们比起她们的前辈来更果断,也更决绝,她们不再牺牲自已。对于社会所赋予女人的“好”与“坏”,她们也有着自已的定义和选择。
南非女画家杜玛斯这个“坏女孩艺术家”对自已的身份就另有一番解释,她说:“人们总想探究我是好女孩还是坏女孩,现在,一些新生代女艺术家喜欢扮演坏女孩的角色,似乎那是一种殊荣。……我想,我是永远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坏”。在绘画史上了,女性一直是缺席者,既使有女画家不断出现,也常常被视为二三流角色。作为当代最有影响的女艺术家,杜玛斯却把绘画看成她“唯一的手工劳动”。她从不把艺术神圣化,也不遵从男性艺术所规定的秩序。她认为艺术只是表现一种意图,尽管在她的绘画中,存在若干颠覆意义的主题和情绪。南非生活经验及欧洲文化影响的糅合,使杜玛斯除了对绘画本质上的探索外,还有着一个女性对苦难的悲天悯人的视线。她绘画中的那些充满晕染,点染的色块和人物,那些黑人,白化病人,萎黄病人,皮肤病患者,那些拼命挣扎,充满悲痛的躯体,让我们不得不直面人类的痛苦,动容于她作品中意识形态下弱势群体的病理反映。
不管从杜玛斯的作品力量看,还是从杜玛斯的人品力量看,“永远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坏”的杜玛斯都不应被归于“坏女孩”之中。为什么她仍然被称为“坏女孩”艺术家?这个问题也许应该用来说明她为什么要成为一个艺术家,既然成了一个艺术家,她本应画些好女孩关心的题材,类似于母爱,家庭,理想爱情,自然风景这样的题材。而不是去画一些社会的肮脏堕落,错位的一面,和探索女人的情欲,原始本能,男人的裸体,以及“不太强壮的男人” 等禁忌话题(当然,另一方面,禁忌二字又是当代艺术的关键词,“坏女孩”的自我张扬也是成功的另一保证。我们看到的例子足够多,端看你如何把玩它)。杜玛斯的女性意识实际上已经超越了自传式的生命体验,她因此扩展了自已作品更深入更广大的艺术特质。在此意义上,对于她艺术身份标签上的“好”和“坏”,都是需要重新定义的。   
上一世纪的最后三十年,女性艺术家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当代艺术史中。“坏女孩艺术家”们从艺术观念到表述方式上都全面体现出消解神圣,颠覆标准的先锋姿态,其艺术语言方式几乎是在重新定义艺术价值。如现在在英国和欧洲红透了的女艺术家艾敏,是一位从形式到外表都“坏透了”,以致于从女人到男人,从家庭主妇到知识分子都侧目以对的坏女孩。她的艺术正是要表述这种冒犯,和对声名狼藉的重新看待,同时艾敏的成名史也透析出当代艺术中已成标准制式的另一面。
当代艺术的诀窍之一,也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遇上一位将艺术玩弄于股掌间的艺术经纪人。当艾敏还仅仅是一个每天懒在床上不想起来的问题少女时,杰伊就已是著名的商品推销员了。当艾敏还没开始考虑艺术问题时,杰伊已是英国举足轻重的著名艺术销售者。他对艺术和艺术家的判断发人深省:“没有真正的判断标准,办法是只能根据艺术品对你有无兴趣和作用”。听好了,他对艺术的认识是反过来的。所以说,艺术是假的,对艺术的规定才是真的。这一观念符合现在艺术世界的标准,没有人能知道某件作品的好坏,而你对世界的认识和要求可以改变你对作品的原有看法。所以对坏女孩艺术家艾敏来说,不是她选择了艺术,而是艺术,艺术品,艺术的观念,艺术的机遇选择了她。
如果不是在一次晚宴上与杰伊的偶遇,艾敏也许至今还是千千万万个嬉皮女孩中的一个,她的床单连送洗衣店的钱都不够,她的床,更不可能被视为有深刻意义的“杰作”,因而一举获得英国艺术界最具权威的透纳奖。顺便说一句,艾敏的床,就是一部坏女孩的“心灵史”,它是坏女孩的内心独白。的确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如此直截了当地展示问题少女们的精神和日常生活状态。
艾敏的床作过两次轰动的展览:一次是几年前展出的《1963-1995年我与其睡过觉的人》,一顶帐蓬上绣着与她有过性关系的一百零二个男人的名字,那些有着幸福婚姻又与她一夜偷欢的男人有福了。估计从此以后他们与陌生女孩睡觉至少要先落实她们是不是艺术家。第二次展出的作品《床》使她获得了透纳奖,我们尽可以质疑透纳奖每每有些哗众取宠心态,但是伤害大众胃口,得罪中产阶级本来就是先锋艺术要作的事,所以它也就不仅仅是盅惑仔坏男孩的权力。
艾敏的《床》,是一张真正的床,坏女孩们都熟悉这一切:床上是懒得整理的被子,被褥上有体液渍印,枕头上有口水痕迹,浴巾和丝袜乱七八糟地裹在被子里,床边是用过的避孕套,酒瓶,药盒,脏内裤,卫生巾。(相信从此以后若干小女孩也将以艺术的名义不再收拾房间了。)
艾敏说这张床让她体会到了“生活的真谛”。的确,少女的记忆,愤青的经历,暴露狂的心态,清算社会的姿态,这一切都被她以床为单元呈现出来,让淑女不快,让主妇愤怒,让男人惧怕。当然也有不怕的,在这个作品展出的当天,长驻伦敦的两位中国男艺术家就同时推出了他们自已的行为艺术:“跳上艾敏的床”,(顾名思义,他们的艺术与艾敏本人的作品倒是意旨一致,相映成趣)。在长达十多分钟的“艺术过程”中,他们将艾敏那张被视为“有象征意义的杰作”践踏蹂躏了5分钟,又施展中国功夫与艺术捍卫者——画廊警卫博斗5分钟,被带至警局约5分钟,完整地完成了这个作品。
到底他们是想把艾敏的作品如他们所言“推进一步”,还是借由艾敏把他们自已的名声推进一步,通过警察局的口供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们只知道二位男艺术家由此上了伦敦和整个艺术圈的新闻头条。不管怎么说,艺术潮流泥沙俱下,如今女艺术家的作品也成为男艺术家再创作的灵感和可利用的“艺术资源”,在此意义上,它倒是一个建设性的作品。
当那两位中国人被带走后,艾敏特地花几个小时重新“制作”作品,就是说重新整理好(正确的说是整理坏)她的床,把垃圾一一精心放好,这么说艾敏现在已成了好女孩吗?我关心的是在艾敏的床已卖到十多万英磅之后,她还会去睡那张脏兮兮的床吗?她还会通过这张床来体会生活的无力,生命的无聊和灵魂的不安分吗?在她的床单价格一路飞升,在她穿上昂贵晚礼服出入艺术场合后,她还能体会到女人的疼痛感吗?她的下一步又怎样呢?她会继续坏下去,还是改邪归正,最终向当初排斥她,伤害她的体制(公众)妥协和进入其中呢?
得承认有时候“坏女孩”也成为一种艺术包装,被过度消费。这种包装只停留在外表的设计,内里没有“坏女孩”的反抗精神和对自我的质疑,其意义已不是直指艺术,而是指向那些能带来商业好处的所谓“成功”,也就是说,利用自已身体作资源的女性艺术之存在,仍然取决于男性话语的接受程度和接受角度。用罗兰.巴特的话说,就是“活在他们的注目之下”。男性视点居高临下地欣赏女性适度的勇气,可掌控的女性强势,可供猎奇的性展示,其观赏角度有时并没有超越猥亵感。只是在此视点上,身体的重要性已远超过身份的重要性。某种程度上,已不知不觉地与男性意淫文化和商业包装合谋共存,而与女性意识所表述的实质背道而驰。于是,这时的“好”和“坏”又有了一重男性眼光中的新含义。艾敏与他的英国伯乐的合作,某些方面不能说没有这样一种共谋。
我的朋友唐丹鸿有一首诗我很喜欢,唤作《我的坏在哀求我的好》,她本人也一直在好女孩和坏女孩这两种角色中挣扎和纠缠。有时理直气壮,有时心烦意乱,所以才写出这样的句子:

    坏孩子的冤魂在揪我
    是为了控诉我

    我被好孩子遭塌了
    好孩子的附身物就是我

也许这些女性终身都在好与坏的体验中挣扎,更进一步的含义则是:她们事实上想要建立起新的价值理念。这一新的艺术秩序是不由男权社会的“好”“坏”标准为依据的。由此产生的曲折的个人经验也是女性的集体经验,她们的自我发现和自我反省构成当代女性艺术最丰富的图像。

“坏女孩走四方”,这是那位理想主义者为坏女孩们描绘的现实乌托帮,但是,这四方是谁人之天下?是成人版艾丽斯的“绿野仙踪”还是《塞尔玛与露易斯》(注1)前路上的万丈深渊,大不一样。“末路狂花”版的女性电影中,坏女孩们最后要末自绝于社会,自绝于家庭,死路一条。要么被社会和习惯势力重新吞啮,弃坏从良,安家立业,方得善终。还有一种结局可称为高科技的成果,切掉大脑中的某根神经,人工把你变成良家妇女。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法国女作家吉妮.德彭特的作品《悲情城市》将坏女孩的暴戾推到了一个极端,既使是在以自由著称的法国也因此被禁,影片中让人血脉贲张的色情和暴力背后,其实是烟花升空的绝望和绝对:绚烂夺目之时也就是粉身碎骨之时,当她们把自已的愤怒,压抑,乃至身体都变成了火药,不计后果地向着法西斯谛(社会,公众,习俗)开火,自已要想抽身却也难。
时至今日,女性艺术的格局已有所改变,展现出更大的超越性别的存在,女性艺术革命的目标已不再仅仅极端地指向男性,而是包括了艺术本身。社会和历史存在的不公还有许多:种族的,贫富的,宗教的,性取向的……坏女孩(女性艺术)走向何方,是一个有无限可能性的,可供选择的开放式答案。坏女孩的结局也许如此,也许未必。



注1:女性主义电影,又译为《末路狂花》。


诗歌部份

1997年:
你给我什么野蛮的礼物?

那人说:“肖像性质
就是描绘出情感中的颜色
平坦的目光改变了
所视之物的距离”

如今爱情就象
颜色中最刻骨的一种
薄薄的光罩不住它
轻易迸出的恐怖
象美   象善这种事物
远离真实   但又无暇
去追赶   那人抱着
他所渴望的腰   就会
忘掉青春的褪变

大街上   那些诱人的感官
毒牙般地张开
天使的风   轻拂
他们外表的空虚
被惊醒的报纸
匍匐在碎石人行道上
嵌花网眼的光腿踩着它
蹦来蹦去   情侣们为爱疯狂
全然不知它的结局
爱者和哀者   怀揣着
两种东西   一同行走
大街上   过去和将来的行人
都在成为这个事实

那人又说:“虚荣的冓火
越烧越旺   注定要
大赌一场   我认识
一位巅峰女人   她必须忍受
抽打情感的各类事物”

执笔的女人尚未写出
她想写的诗
那文字却浮出纸面
比淬火时更红
比破裂时更白
如今长寿使男人不忠
他们紧搂住瓶子的琥珀腰
喜悦它的冰凉宜人
唾弃它的瓷感   易碎
和滚动的灵性

大街上   亚光的玻璃器皿渗进
新鲜的水果恋情   它们
在我体内膨胀   象要
满溢出我体内的另一种琼浆
天使的色彩   在四处走动
他们走来走去   可曾看见
我体内的一些花
已经鲜明地升起来
那香   已经流入空气本身
他们嗅到烟   嗅到灰
可曾嗅到跳跃前行的香?

执笔的女人想要
步入观察者的天堂
她依次摆开砚,墨,和纸张
“词语快乐 但必须
抵制生活的快乐
不及我一整夜
思念某个人的快乐”

那人说过:“生活中
有力的不是别的
而是时间的安排
说起那一年的相遇
我们的争执
就如明喻和暗喻——
关系混乱   但意味清晰”
——青绿山水中白色的一笔

大街上   水果般的恋人
挂在男人的脖子上
那些美丽的植物朝着地心吸力
弯下一个古典的姿势
纸醉金迷的艳
人造的各类裘皮
摊在店铺   摊了一地
不象花朵,幸福,书
摊在桌上   任人可取
我两眼的视力并不宽裕
但已从神经的末梢看透你
花样迭出的刺绣薄纱
滑过清晨

执笔的女人捧着心
双手涂写一个个恶梦
她的蓝色烟灰缸显得平静
“世间的痛   并不完整
有人因为遗传
有人因为情绪
痛本身   却人人都怕得要命”

如今我已不再讨论生死
那不详的话题
我写一笔   划一笔
与一个沉默男子比赛含蓄
没有声音的对话   没有凄凉
也没有特殊的欢愉


1998-1999年:
                     

闻香识舞

闻香识舞 1

有意或   无意
她把风抖开   她的蝶衣
香烟的香
把一曲舞尽

既有美臀   何不一舞至死
她的腿 胸 她的三围
脸和污水
酣畅至淋漓   都在争论
“灯光,它无法辨别”

深处的睡眠和满地的滚动
有酒精味

闻香识舞 2

在人群中   她的身体绻缩
除了你的心   我认识你
除了你的魔液   我依赖你
除了你的体香   我滋养你

这就是脾气:全身挺直时
我的皮肤映照全场的真理
我飞翔   肉眼望不进
我的舞   吸干周围的尘土

闻香识舞   3

舞伴   一个黑衣男孩
四肢美妙着地
当我旋转   转成一根柱
另有一人在旁说话:
这情景熟悉

我为熟悉而舞   也为陌生
熟悉的香引我上天堂
陌生的香   随污水洒下

闻香识舞   4

舞蹈在体内生长
你看不见   
我舞   它出现
它出现   我消失不在

舞蹈者平静   而舞
运动   手和腿
举起又放下   头甩动

烈性的舞   和
软性的舞   都与它
有关

闻香识舞5

暗香   在衣领间浮动
你拖起我   不着地
十二舞徒在舞   难道灿烂
不再割伤我?

漫长的动作束缚我
漫长   令我跳跃

上升的我   要借助你的发
四季的骨骼   借你的歌
我的心   竟娶了你

闻香识舞 6

我告诉她:在弹片
点燃我的眼睛之前
舞拥有我

我拥有少女香
溢出体液的背   制作香
特别是我摸索前行
盲   使舞绝对

又使舞循环到神经   大脑
绝对到   她胁骨

闻香识舞   7

木樨香   堇香
一派的香   走过

我看见她的头   在冒
我看见她的腹   在飘
我看见她的步履   在渗出

所有你们闻不到的
是她走过的香
所有我看到的   她关节的扭
是她内部的完整

我为香而哭
她为舞而凝固
懂得了   另一种血液

闻香识舞 8

金黄的爪子   你来了
斑斓起舞   在梦中
从夏天到秋天   我舞
把千金散尽

哭泣的舞   奔入你
闻到你的香   我哭泣
所有的游戏   没有不散
我的舞   有舞尽之时?

闻香识舞 9

手脚乃镣铐   一个悲哀
拴住我
你我的水珠   在共同的舞中
滑落   温柔如云

一个儿子   或女儿
风中出生的蝶蛹
他   或   她   的香
是心和手的
肯定的香                 


        更衣室
   
    四个墙角   蹲着四角布帘
    款款开衩的裙衫
    随同它们的鱼尾摆
    我的更衣室   层层叠叠
    坐着小玩偶   它们
    易碎的瞳孔狂暴地
    揪住金鱼缸   瞧
    我走来   紫水晶抱住一团风
    那才是别样的肌肤
   
    百变的古典长裙呵护我的
    神情冷落   别样的骨瘦如柴
    在这四角   贪食的女人吞掉
    肮脏的色彩   吞掉成吨的液体
    它们是女人的月全蚀
    让我抬起头来(沧桑
    脆弱的额头)   更衣室为我
    付出什么   让我们排队
    如同排队上天堂
   
    不变的红色连衣裙
    女友为我披上   一身如血式的
    狂舞之妆
    女友的黑色褶皱衫
    把暴戾藏于哭泣的方式中
    还好   针尖 、绑带和一些玉石
    象母爱的避邪之物   贴住
    永不过时的迷信一族
    还好   我们蜘蛛般爬满
    印花布帘   我们有了用途
    在更衣室   妆成大胆的图案
   
    在我小小的更衣室
    我变换性别、骨头和发根
    沉闷的嗓音在念儿童读物:
    “一个冬天的早晨、一场火灾……
     奔跑的乙炔扑打风
     雪地上的红色伤了我”

    我变来变去的注目礼
    被万事万物的依旧吃掉
    同学们威胁我   那些目光
    象一张张嘴的尖叫
   
        在我小小的更衣室
    我变换身材、手势和憨笑
    听见一个男人在念儿童读物:
    “揪心的学校   揪心的
    回家的路   母亲站在面前
象橱窗内的礼物……”

    换来换去的黑色布鞋
    被蚂蚁般增长的时间撑破
    午睡时的不眠、换来
    一夜间的生长   同学们
    看着我   他们破环性的微笑
    让我找不到自救
   
    在我小小的更衣室里
    我变换眼波、汗毛和体味
    黑暗中有人在念儿童读物:
    “哭泣的急救室   火焰的恐惧
    植入皮肤   还有收音机的嘶叫
浸进耳膜   这脆若薄纸的幼年……”

    变和不变的世界找到我   安慰我
    青青校树的生长比我快得多
    同学们   围着我
    他们全体的眼睛   比我的眼睛
    大   比我清   以及灿烂
   
    在我小小的更衣室
    我变换发式、内衣和血型
    我的高音清脆   念着儿童读物:
    “伤心的苹果   偷走的童年脸颊
    人丛里有一个声音喊:
母亲呵母亲   离别就在眼前”

    搬来搬去的家象季节变换
转眼就到了典卖“过去”的日子
同学们离开语法   和捣乱的金属牙套
   
    四个墙角   蹲着四角布帘
    它们是空空哀愁制成的材料
    注视我的赤裸   腰部的僵硬和
    小小玩偶的张口结舌   我可以和
    四角玻璃缸里的鱼泡
    同时升起   看房子四周那些
    已结婚的人   烹调和谈天
    看更远处   四方屋檐下
    整夜追逐恐惧的灯光
    与人形的隔窗之感
    我的小小更衣室   当沮丧来临
    我在这里睡眠   当有人说我“笨拙”
    我在这里睡眠   这些灰绿色的衣衫
    这些灰绿色的温柔眼睛   这些灰绿色
    软性的东西敷我   绵绵的氲氤
    把我和门外隔开   我的隔世之眠
     宜深宜远
                                   

去面对一个电话

花一整天   我在应付我的害怕
每天我都在全世界的天空下
惶惑   生命中的若干言语
我要去洒向四面八方

草弯下   是因为怕风
子弹落下   是因为害怕目标
电话响了   是因为它
坚持说话的权利

好吧,舌头要跳起来
迎接再一次的舞蹈
要预测工作情况   气候变化
还要预测情绪波动
战争走向和   疾病

许多人
都沿着一条线
不见了   又有许多人
沿着一条线
爬过来

这是被称为最衰的时代
衰透了   就有
最动人的变化

还好吧,有一个男人爱我
与我分享生活
他不是绝望者
他也不是豆腐渣工程
他甚至不是我钟意的痴情者

看来我们已经接近
爱的本质
我们就要象某些动物般
互相吞吃   大片的云就要
托起我们奔跑

这原本是多么轻松的事
当我去面对一个电话
我又开始变得沉重



女友和我的梦

女友和我   手拉手
要共同侦察一个黑夜
要抓住一个核心

女友和我在白天见面
女友和我的梦   在夜里碰面
在夜里繁忙

女友的梦   总是不能让她满意
在梦中
她的丈夫   情人和儿子
合成一个
他们必须切断她的通道
必须切断她的高潮
他们合谋   追捕一个证据
她逃也逃不掉

我的梦总让我很累
梦很远   我要把它拉近
我要得到
它滑如狐狸
梦很高   我总是升上去
把它从天上抓下来
摁在地上   把它捶扁

我想抓住一个梦
却放过另一个
它有它的血管
它有它的胃口
它不让我肢解和剖开
也不让我留下记忆
我想跟踪它的形状   它状如妖怪

女友和我   手拉手
在夜里飞翔
在夜里顽抗
我们一并进入   
象白天一样邪恶的夜晚
女友和女友
她们继续逃跑
我和我   我们依然天上地下
忙个不停

待我们丰富起来
待我们猖厥起来
待我们恶毒起来
当夕阳西下   薄暮初升
我们不再害怕黑夜来临
我们不再害怕尖叫
我们不再害怕梦

     把所有的黑夜格式化
     把所有的黑夜扁平化

                   

给我爱情,我就爱他

很多的病   很多的醉里
我选择它
美丽的毒   看看你
就要给我临终的辉煌

有些人   非得要把酒
酹向四面八方
有些人   集中为入喉的一口
他们都心旷神怡
他们都享受

美丽的毒   就是你的醉意
达不到的地方
就是你无论如何帮助自已
也需要别人的地方
就是你拼命治疗
也会让你痛一痛的地方

它就是一步一回首的危险
它就是灵魂缠绕的酷刑
它就是我们尽情地煎
充分地抹上蜜糖
最后一口吞掉   泻完的甜点

给我爱情   我就爱他
犹如给我花   我就香
给我夏天   我就明亮

去动人   或去疯癫吧
去灌溉   或去死吧
它们都是望天收

                         
潜水艇的悲伤

9点上班时
我准备好咖啡和笔墨
再探头看看远处打来
第几个风球
有用或无用时
我的潜水艇都在值班
铅灰的身体
躲在风平的浅水塘

开头我想这样写:
如今战争已不太来到
如今咀咒   也换了方式
当我监听   能听见
碎银子哗哗流动的声音

鲜红的海鲜   仍使我倾心
艰难世事中   它愈发通红
我们吃它   掌握信息的手在穿梭
当我开始写   我看见
可爱的鱼   包围了造船厂   

国有企业的烂帐   以及
邻国经济的萧瑟   还有
小姐们趋时的妆容
这些不稳定的收据   包围了
我的浅水塘

于是我这样写道:
还是看看
我的潜水艇   最新在何处下水
在谁的血管里泊靠
追星族,酷族,迪厅的重金属
分析了写作的潜望镜

酒精,营养,高热量
好象介词,代词,感叹词
锁住我的皮肤成分
潜水艇   它要一直潜到海底
紧急   但又无用地下潜
再没有一个口令可以支使它

                       

从前我写过   现在还这样写:
都如此不适宜了
你还在造你的潜水艇
它是战争的纪念碑
它是战争的坟墓   它将长眠海底
但它又是离我们越来越远的
适宜幽闭的心境

正如你所看到的:
现在   我已造好潜水艇
可是   水在哪儿
水在世界上拍打
现在   我必须造水
为每一件事物的悲伤
制造它不可多得的完美

                         
重阳登高
-—— 遍插茱萸少一人


思亲问题   友爱问题
一切问题中最动人的
全都是登高的问题
都是会当临绝顶时
把盏的问题

今朝一人   我与谁长谈?
遥望远处   据称是江北
白练入川是一条,还是两条?
汇向何处   都让我喜欢

在江北以远   是无数美人
男人们登高   都想得到她们
尽管千年之内   哺乳动物   
和人类   倒一直
保持着生态平衡

今朝我一人把盏   江山变色
青色三春消耗了我
九九这个数字   如今又要
轮回我的血脉
远处一俯一仰的山峰
赤裸着跳入我怀中
我将只有毫无用处地
享受艳阳

思伤脾   醉也伤脾
飒飒风声几万?   呼应谁来临?
饮酒入喉   它落到身体最深处
情欲和生死问题
离别和健康问题
也入喉即化   也落到最深处
它们变得敏捷   又绵密
它们醉了   也无处不在

                   

2000年:

轻伤的人,重伤的城市

轻伤的人过来了
他们的白色纱布象他们的脸
他们的伤痕比战争缝合得好
轻伤的人过来了
担着心爱的东西
没有断气的部份
脱掉军服   洗净全身
使用支票和信用卡

一个重伤的城市血气翻涌
脉搏和体温在起落
比战争快
比恐惧慢
重伤的城市
扔掉了假腿和绷带
现在它已流出绿色分泌物
它已提供石材的万能之能
一个轻伤的人   仰头
看那些美学上的建筑

六千颗炸弹砸下来
留下一个燃烧的军械所
六千颗弹着点
象六千只重伤之眼
匆忙地映照出
那几千个有夫之妇
有妇之夫   和未婚男女的脸庞
他们的身上全是硫磺,或者沥青
他们的脚下是拆掉的钢架

轻伤的人   从此
拿着一本重伤的地图
他们分头去寻找那些
新的器皿大楼
薄形,轻形和尖形
这个城市的脑袋
如今尖锐锋利的伸出去
既容易被砍掉
也吓退了好些伤口

2001-2002年:

新天鹅湖

舞台上,又搭好了云梯
男人们背着牛奶罐列队前行
这是他们惯有的战争场面

另一面,天鹅们也搭好了树巢
他们的四肢软软地搭下
这是他们喜爱的温柔场面

男人喜欢到处藏着枪
从腋下到底下   在全世界晃荡
男人也喜欢穿各类防弹背心
从胸前到档前
把他们的幻想压扁了

年轻的男人就要起飞了
他们的八块肌肉   惹火得
象八片嘴唇
他们的黑色头皮与
长绒短裤帅呆了

年轻的男人只穿着羽毛
只骑在月亮的背上
只把身体递给
长翅膀的另一个家伙

八块肌肉的男人
皮肤渗出汗味   烟味和臭味
天知道为什么   他们
不是为我们准备的

                             
英雄

那么多的英雄
出发了    秦国的
燕国的   中国的
太子或平民
农民    商贾或知识分子
也有少数艺术家
他们都懂得刺秦的重要性
他们有壮士的信仰
和   东方男人的敏捷

还有一种被称为
历史的书写者    他们出现
在各种场合   打着黑蝴蝶结
端着酒杯   他们也改变历史
为我们
我们则是一群   对过去一无所知
却手握摇控板    坐在沙发上的人

英雄的衣着有专人设计
麻布   衣袂飘飘
长发可由鼓风机吹成
三千尺    还有抹起来
两面都锋利的匕首
也都满足小男孩的野心

我们将从城墙上跃下
而不是从床上
我们将紧皱双眉   去赴死
而不是被母亲喝斥
我们将去爱那些惊艳 奢华
为我们准备的美女
而不是躲在被窝里手淫

英雄必须去死
历史书这样说   正史和野史
教科书也这样说   褒义和贬义
畅销书同样这样说   正版和盗版
我们全都这样说
才不管是胶片还是数码
我们一起构成了英雄的意义

战争来临了   烽火满山
人们惊恐地奔跑
妇孺皆倒地
有一些议论叫什么“生灵涂炭”

历史哪管这些!
而英雄   正要跨上他的一号坐骑
他的俊美脸庞因兴奋而充血
他的长发……
音乐……

够炫 够高 够意思吧
我们的摇控板跌落在地
英雄们   他们赢得太多的惊叹



传奇

传奇中的人身负绝技
他拼命往前走
闪客们也纷纷让道
我愿他们的剑
纷纷无力和断裂
这表明:无需动手
角色和身份坐在一起
这意味着   
我的世界异常敏感
它既然被虚拟
就自有道理不恢复原状

过去   现在和将来
对我而言无甚区别
充其量在无限中升级……
升级……

传奇中的人有许多面孔
无人见过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   传奇是
一种命运   而不是游戏

传奇中的人走过死城死巷
他先于他的死亡到达此地
战争   战术和战略
都来到这里   给传奇喂招

谁也不能割断那根热线
它腾起的旋风
让网上的人   数丈之外
也身如陀螺
身负绝技的人注定
胜利而且忧伤
挂在网上的人    手指也能
触到这第一时间的沮丧

在我写传奇的时候
室外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事实上,那只是闪电)
我的笔下不断地跳出些
脏字眼   瘦字眼
破烂和   污黑字眼
它们跳起来又落下去
象一场癞蛤蟆雨
不象蜘蛛雨
从天而降   打在我的稿纸上
打在行人的脸   诗人的脸
情人的脸上
它们砸下来   象下了一场肮脏的雨
飘起来   又象
下了一场风花细雪
不管是美还是丑   它们都仍然下个不住
下满了游泳池

那些个肮脏下流的念头
不能原谅的念头
痛苦的念头
梗在喉头的念头
为此想去杀人放火的念头
纷纷落下地来问:
为什么不容易?

它们全部落满我体内的游泳池
堆积成石头
我得取走所有的东西
才能把我的爱
重新放进我的身体

但是   终有一刻
我们将被传奇吃掉
成为虚拟的一个薄片
在我周围   什么也没有
闪客   网客和看客
都退得远远的
插销和现实之间
你得选择一个
无论哪一个   它都会
被烧成灰烬   
它破空而去……
而有人坐在桌前
按动鼠标   世界在他食指中

这或许就是我们梦想成为的传奇
但传奇绝不梦想成为我们




<<周末与几位忙人共饮>>
   
   
          一.周末求醉
   
    “诱惑力”或者“兰桂坊”
    还有“红番部落”
    象夏夜的蚊虫   叮满
    这个城市的面孔
    瘦削的街道伸展喉咙
    整夜倒进去
    川流不息的夜生活
   
    “我只喝白酒”
    (40度的伏特加)
    酒精从体内直逼向指尖
    我被迫   用鱼的腮
    呼吸   周身象鳞一样张开
    酒的醇厚香气
   
    她的各色小辫
    软软垂下   与她
    醉后的双臂
   
    我听见酒滴砰然
    落入胃中   那阴沉的胃
    不愿承担一次次
    无规律的撞击
    从舌间流到心里
    赤裸裸的液体从高处跌落
    象一只机警的动物
    从高崖入水   并力图
    控制它的激情
   
    有人在讲:一次行为
    ——如今“艺术”的全部含义
    我就看见   一只手
    剖开羊的全身
    一半冰冻
    一半鲜活
    “艺术”   让我看见属羊的命运
   
    周末有许多人在作“行为”
    细节漂进我的眼窝
    一次次的解剖   性急的新手
    也借助于酒精的含混力度
   
    贪杯者的命运   压倒我
    象一种征兆:
    思维的流失   伤口的逼近
    词语的乖戾和万古常新
   
    都在看:一个怀才不遇者的潦倒   
       
        二.关于忙
   
    你一再说“忙”这个字眼
    使词语也接近疯跑
   
    整夜在酒吧里游来游去的
    来客   酡颜如滚水中的
    虾
   
    为什么出现忙人?
    “比水快”
    为什么忙?
    “批发和零售   以及........”
    为什么来到这里?
    “发条   铃声在响”
    制度、规则、股票
    上网、荣誉、建设
    更少的时候:因为爱情
    和爱的变种
   
    现在是周末:40度的伏特加
    加冰   与计划经济时代的白酒
    一起倾斜   与几个忙人
    共同浣肠   除了在座的一位
    素食主义的年轻信奉者
   
    整夜   留着长发的歧路少年
    和   光头少女
    找寻   他们悲喜的高音区
   
    我听见酒滴砰然
    落入   哺养他的胃
    那阴沉的脸浮出暖意
    一首歌在我们耳边传递着
    90年代的乱伦
   
    我们压低嗓音   交换
    呼机号码   和   黑色名片
    我的身体被时间剖开
    一半匆忙   
    一半安宁
    有人说:抽签
    于是我们的目光
    跑得这般快
   
        三.长于一夜的痛
   
    薄荷因你   死命一击
    而颤抖   被你
    一口咽下   唯有夏天的病房才会
    一口咽下诱人的碘酊
   
    我们舞弄纸币
    “你与时代打了个平手”
    我得分   又失分
    使你无话可说
   
    长于一夜的刺痛
    激怒了他   咿咿哑哑的
    男声   在脑后摆摆
    想到时间也因他而掐出了血
    起身舞   也因他的关注
    而染红了手势
   
    她的各色小辫
    打击着铙跋
    还有她的狂
    40度的伏特加正在
    毁坏   她的彩色连衣裙
   
    莫非我从桌上跌落
    如同我在摇篮里起舞
    莫非我旋转
        旋出一个时代的难题
    惊吓了不同凡响的
    那些头颅
   
    听乐队聒噪   听歌手
    号啕   看彩灯打击
    他们平面的脸   实际很痛
    我们内心已被揉成一团碎屑
    ——被训练有素的艺术
        被置身其中的环境、文脉
        被晚餐以及蜡烛
        被忙碌的大脑和聊天   

        四.插播
   
    中央电视台   正在
    联播   各地的
    回音   联合收割机
    翻腾出黄色谷粒
    或纺织机   或建筑物
    最后是火势蔓延
    房屋倒塌   质量问题
    它们都发生在各地各市
   
    一男一女   通常
    发型严谨   衣襟坚定
    他们此时插播
    一个公主的死讯
   
           戴安娜之死
   
    关于公主   我曾写过若干
    不切题的诗句
    一个二流岁月   公主只能
    在昨日死去   并被
    物捣烂   装进瞬间
   
    她的死   消灭了她暗中的敌人
    ——青春   一切都从
    这一刻开始   就如一只蝴蝶
    它的标本比它更美丽
   
    公主死了   低级的梦
    尾随青春的血小板
    无处可栖   低级情人将
    疑心她   活着的洁癖
    并被她的死吓破胆
   
    公主   死   使我回忆起
    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
    制造者和天生丽质
    击中了一个生命   它们(铅字)
    轰然落下   埋葬了
    一个夜晚
    我该为她哀悼?当然
    同时想想自己的帐单
    也会变得   入不敷出
    于是我微笑   告别
    一个癌症和
    一次车祸       

        五.致一位善意的友人
   
    你来了   不喝酒的女人
    带着照片   据说
    一位高人   他的天眼
    满盈着各种各样的命运
   
    “你得到太多   便要失去”
    她于是想到一些数据
    通过世俗的称誉   现在又要贬低他
    好人在各个行业死去
    如钟鸣所言:他们都走得太匆忙
    他们形而上的胚胎期
    丧失了时间性
   
    一个女人的善意   无法替代
    死者眼中的火花   和
    高人目睹的   残忍根基
    一个放映室   俯瞰了
    人们的忽出忽进
   
    就象毒药的香味   一如既往
    被用于   女人享受型的
    发端和腋下
   
   
          六.致我的友人
   
    阶梯下   涂了黑漆的
    矩形铁网   把醉
    变成了死   生
    躺在草丛中
    等待洁净的时刻
   
    世界正生活在
    买醉的过程   那些贪馋的男人
    钻进这城市的一根根骨缝
    就象他们的目光钻进
    她洁白的蕾丝内裤
   
    我们都是沙子   存在
    才是水泥   甜蜜的生活
    充满肉身的肥美
    三者足以引导怎样的经验?
   
    (那天夜里   你演绎着
      不变的记忆   如同
      沿墙溜走的风
      有时遒劲   有时毫无信心)
   
    (那天夜里   我的举止
      象被一只手   揭掉全身鱼鳞
      疼痛和轻松   一起
      致我于死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诱惑力”、“兰桂坊”和“红番部落”均为成都著名酒吧。



传奇



传奇中的人身负绝技
他拼命往前走
闪客们也纷纷让道
我愿他们的剑
纷纷无力和断裂
这表明:无需动手
角色和身份坐在一起
这意味着   
我的世界异常敏感
它既然被虚拟
就自有道理不恢复原状

过去   现在和将来
对我而言无甚区别
充其量在无限中升级……
升级……

传奇中的人有许多面孔
无人见过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   传奇是
一种命运   而不是游戏

传奇中的人走过死城死巷
他先于他的死亡到达此地
战争   战术和战略
都来到这里   给传奇喂招

谁也不能割断那根热线
它腾起的旋风
让网上的人   数丈之外
也身如陀螺
身负绝技的人注定
胜利而且忧伤
挂在网上的人    手指也能
触到这第一时间的沮丧

在我写传奇的时候
室外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事实上,那只是闪电)
我的笔下不断地跳出些
脏字眼   瘦字眼
破烂和   污黑字眼
它们跳起来又落下去
象一场癞蛤蟆雨
不象蜘蛛雨
从天而降   打在我的稿纸上
打在行人的脸   诗人的脸
情人的脸上
它们砸下来   象下了一场肮脏的雨
飘起来   又象
下了一场风花细雪
不管是美还是丑   它们都仍然下个不住
下满了游泳池

那些个肮脏下流的念头
不能原谅的念头
痛苦的念头
梗在喉头的念头
为此想去杀人放火的念头
纷纷落下地来问:
为什么不容易?

它们全部落满我体内的游泳池
堆积成石头
我得取走所有的东西
才能把我的爱
重新放进我的身体

但是   终有一刻
我们将被传奇吃掉
成为虚拟的一个薄片
在我周围   什么也没有
闪客   网客和看客
都退得远远的
插销和现实之间
你得选择一个
无论哪一个   它都会
被烧成灰烬   
它破空而去……
而有人坐在桌前
按动鼠标   世界在他食指中

这或许就是我们梦想成为的传奇
但传奇绝不梦想成为我们


文章分类: 现代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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